“还有,”老赵补了一句,他没回头,“真要撑不住了,别硬撑。该走就走。这儿……我们会看着办。”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朝着机库深处走去。靴子踩在甲板上,发出稳定、沉重的脚步声。
他先去了工具柜。柜门滑开,里面工具齐全:扳手、螺丝刀、液压钳、激光校准仪……每一件都光亮如新,整齐地挂在磁性挂板上。老赵抽出一把中等尺寸的开口扳手,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手感、材质,都和以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这把扳手,和这个机库里的一切一样,是被“重新编译”过的。它没有历史,没有磨损,没有那个喜欢偷工具的新兵蛋子用它在柜子上刻的“到此一游”。
它只是一把完美的、没有过去的工具。
老赵把扳手挂回去,关上柜门。
他走向最近的一架“玄女”。绕着它走了一圈,然后爬上进气道下方的维修平台,打开检修盖板。里面,引擎的核心部件——离子推进器的激发腔——暴露在灯光下。
老赵盯着那复杂的几何结构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从工具腰带上抽出一支工业记号笔——笔也是新的,墨水饱满——拧开笔帽,在激发腔旁边一块平整的金属内壁上,用力写下了几个字:
“赵建国,2047。9。6,到此一游。”
字迹歪斜,但清晰。
写完,他看了两秒,然后盖上检修盖板,拧紧螺栓。
他跳下维修平台,走向下一架“玄女”,打开检修盖板,在同样的位置,写下同样的字。
然后是下一架。
再下一架。
他写得很快,很用力。记号笔的墨水是耐高温的银灰色,在哑光黑的金属背景上很显眼。一架,又一架。从“玄女”到“白帝”。从机库的这头,到那头。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这些东西现在“属于”他了。也许只是为了留下一点“不完美”的痕迹,对抗那种令人不安的完美。也许,只是为了告诉那个站在机库中央、正在缓慢消散的影子:
看,你修好的东西,有人用了。
有人在这儿,留下活人的印记了。
写到第三十七架时,记号笔没水了。老赵晃了晃笔,又用力划了两下,只在金属上留下几道浅痕。他骂了句脏话,把空笔扔进旁边的回收口,又从工具柜里拿了支新的。
继续写。
当他写完第九十六架,也是最后一架“白帝”的检修盖板内侧,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类似叹息的波动。
老赵回头。
机库中央,那团水银色的人影,比刚才更淡了。几乎透明,像晨雾,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赵能感觉到,它还在。而且,它在“看”他。
不,是在“看”他刚刚写过字的那九十六架战机。
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最近的一架“玄女”。
然后,它的“手”轻轻摆了摆。
像是在说:随你便。
又像是在告别。
老赵站在原地,看着那团即将消散的光雾。他抬起手,想挥一下,但最终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记号笔。
“忙你的去吧。”他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这儿,有我了。”
人影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像蜡烛燃尽最后一滴蜡,像涟漪扩散到最远的岸边,那团水银色的光雾,彻底消散了。
没有声音,没有闪光。就那么安静地、彻底地,融入了机库的灯光和空气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老赵站了很久。直到保温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他转身,走向机库的控制中心。他需要检查电力系统、循环系统、弹药装填系统、战机出库流程……有太多事要做。
经过那片颜色略深的圆形“印记”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