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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惠落地(第3页)

“不好说。茶叶市场行情不好,我们仓库里积压了几十万斤货,都等着呢。你要是急用钱,可以先把茶叶提回去,自己卖。”

张老汉急了:“我上哪卖去?我就是卖不出去才找你们的!”

中年男人耸了耸肩:“那没办法,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销售完成后才结算。你要是等不及,我们可以给你办一个‘预支款’,先借你一部分钱应急,等茶叶卖出去了再从货款里扣。”

“预支款?”

“对,就像贷款一样。你先借一笔钱用着,等茶叶钱到了再还。利息很低,月息一分五,比银行还便宜。”

张老汉犹豫了。他不想借钱,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债。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一句话:“穷不怕,就怕欠。欠了人家的,觉都睡不踏实。”

但他现在确实急用钱。张芸正月十二要回医院上班,路费要五十块,还要带点家里的腊肉和茶叶给同事。他自己年前咳嗽了一个多月,一直没去看,怕是肺上出了问题。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开春后给茶山买一批复合肥,去年茶叶产量低了,就是肥没跟上。

“借一千。”张老汉说。

中年男人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表格,推过来:“在这里签字按手印。”

张老汉按了手印。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表格不是“预支款”的合同,而是一张高利贷的借据。合同上的月息不是一分五,而是三分——百分之三,年化利率百分之三十六。合同上还有一行小字:“借款本金以实际到账金额为准,手续费、管理费、保证金等另行收取。”

等张老汉按完手印,中年男人拿出计算器又按了一遍:“借款一千元,扣除手续费一百五、管理费五十、保证金一百,实际到账七百元。月息三分,借期三个月,到期本息合计一千零六十三元。”

张老汉没听明白:“我不是借一千吗?怎么到手才七百?”

“规矩就是这样。”中年男人把七百块钱推到张老汉面前,“你要不要?不要的话可以取消,但手续费和管理费不退。”

张老汉看着那七百块钱,又看了看自己按了手印的合同,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走出收购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上方的招牌——“金穗助农基金·茶岭镇服务中心”。招牌是新的,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

张老汉忽然觉得那个“金”字刺眼得很。

五、雪球

从正月到六月,张老汉又借了三次钱。

第一次是二月,茶山要施肥,他借了八百,到手五百六,月息三分,借期三个月。第二次是四月,张芸打电话说医院要交一笔什么培训费,五百块,她工资还没发,张老汉又去借了六百,到手四百二。第三次是五月,他自己咳嗽越来越厉害,去镇上卫生院拍了个片子,说是支气管炎加轻度肺气肿,要住院,他又借了一千,到手七百。

三次借款加上第一次,本金累计三千四百元,实际到手不到两千三。但金穗基金的账本上,他的欠款不是三千四,而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数字。

五月底,小周骑摩托车来茶岭村催款了。

“张叔,您的第一笔借款到期了,本息合计一千一百六十八元,您看什么时候还?”

张老汉正在茶山上采夏茶,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啥?我才借了一千,咋就要还一千一百多?”

“月息三分,三个月,一千的本金利息就是九十,加上手续费和违约金,一共一千一百六十八。您看是现金还是从茶叶款里扣?”

“茶叶款还没结呢!”

“那就先还现金吧。您要是不还,逾期的话每天加收百分之一的滞纳金,利滚利,很可怕的。”

张老汉蹲在茶树中间,手里攥着一把刚采下来的嫩叶,指甲掐进叶子里,绿色的汁液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着小周,小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张老汉先移开了目光。

“我没钱。”他说。

小周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了几笔:“那我给您办一个展期,把旧账和新账合并一下,重新算利息。这样您就不用马上还钱了,等茶叶款到了再一起结。”

张老汉不懂什么叫“展期”,但他听懂了“不用马上还钱”。他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展期”就是把未还的本息加上违约金,再算进新的本金里,重新计息。这叫“利滚利”,也叫“驴打滚”。他的三千四百元本金,经过第一次展期,变成了四千二百元。再过三个月,四千二变成五千五。再过三个月,五千五变成七千二。

金穗基金的账本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兽,张老汉每喘一口气,它就要从他身上啃下一块肉。

到了八月,张老汉已经不敢去镇上了。他怕看见那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怕听见计算器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每天天不亮就上茶山,天黑了才回来,把自己埋在茶树中间,一遍一遍地采茶,仿佛只要不停地采,那笔债就会自己消失。

茶山的茶树知道他有多苦。那些老茶树根深叶茂,几十年来从这片贫瘠的土地里汲取养分,用最微薄的回报喂养着这个沉默的老人。张老汉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枝条,跟它们说话。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再撑一撑,芸儿就要买房了。”

但他心里清楚,那套房子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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