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读书阁>雪锁千禧 > 金惠落地(第6页)

金惠落地(第6页)

那个拄拐杖的男人叫刘建国。很多年以后,张老汉的女儿张芸会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张老汉继续往前走,穿过纺织厂,穿过铁路道口,穿过清江大桥。桥下的河水是浑黄的,漂着白色的泡沫和黑色的油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张老汉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发呆。他想起茶岭村那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可以直接捧起来喝,甜丝丝的,带着茶叶的清香。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上午十点多,他走到了市政府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灰色的地砖,中间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广场北面是市政府大楼,七层,灰白色的外墙,正面挂着国徽,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张老汉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想找兰骁民,但他不知道兰骁民在哪里。他只知道兰骁民是大老板,大老板应该在很高很高的楼里办公。他抬头看了一圈,看见了兰氏大厦,蓝色的玻璃幕墙直插天空,顶端立着四个红色大字,每一个都比他家房子还大。

他朝兰氏大厦走去。

走到广场中间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被风吹落的报纸,头版上印着兰骁民的大照片,旁边是一行粗黑体的标题:

“兰氏集团捐资两百万设立‘金穗助农基金’,市长潘月明出席签约仪式,盛赞其为‘民营资本反哺农业的典范’。”

张老汉弯腰把报纸捡起来,看着照片上兰骁民和潘月明握手的画面。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露出了整齐的白牙,像两匹正在咀嚼什么的白马。

张老汉把报纸揉成一团,塞进兜里,和那些收据、借条、催款通知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四十多里路,不知道自己的脚底磨出了血泡,不知道自己的脸被风吹得发紫。他只知道自己胸口那块石头越来越重了,重得他直不起腰来。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看见了市政府广场的石狮。两只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张着嘴,露着牙,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张老汉在石狮旁边停下来,靠着石狮的基座喘气。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了那瓶农药。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天更阴了,风更大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要裂开一样。

他拧开瓶盖,把农药瓶凑到嘴边。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张揉成一团的报纸,展开,又看了最后一眼。兰骁民和潘月明的笑脸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很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张老汉把报纸重新揉成一团,塞回兜里。

他仰起脖子,把大半瓶敌敌畏灌进了嘴里。

农药的味道是苦的,很苦,比他这辈子喝过的最苦的茶还要苦一万倍。但他没有皱眉,他甚至觉得这苦味是对的——人生本来就是苦的,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

农药入喉的那一刻,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他开始呕吐,吐出绿色的泡沫,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灰色的地砖上,像某种诡异的植物在生长。

他靠着石狮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背靠着石狮的腿。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雪花开始飘落。

下雪了。

二〇〇〇年一月十七日,清江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坠落,落在张老汉的脸上、身上、手上,落在那些绿色的呕吐物上,落在石狮的头顶和背上。

雪下得很大,很快就盖住了他身下的污渍,盖住了他掉在地上的报纸,盖住了他的脚印。

从远处看,他只是石狮旁边一个隆起的雪堆,和广场上其他的雪堆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注意到他。

九、坠落

张老汉的尸体是第二天早上被环卫工人发现的。

准确地说,是扫雪的时候扫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环卫工人以为是块石头,弯腰去搬,搬起来一看,是一只冻得发紫的人手。

后面的事就不细说了。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殡仪馆的车也来了。围观的人很多,但没有人认识张老汉。他兜里的东西被警察掏出来摆在白布上——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几张借条、一张催款通知、一张汇款单底单、一团揉烂的报纸,还有一本被农药浸透的账本。

账本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有最后一页的几行字还能勉强辨认。法医用相机拍了下来,但没有人去读那些字,因为在警察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欠了债还不起的穷老头,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最后的结论是“意外坠亡”?不,这不是坠亡,是自杀。但报告上写的是“意外”,因为自杀不好看,影响社会稳定。警察在报告里写的是:“死者张德顺,男,五十七岁,清江市茶岭村村民,因债务压力过大,在市政府广场石狮旁服毒自杀。排除他杀可能。”

“自杀”两个字被划掉了,改成了“意外”。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