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没说话。他把杀好的鱼放进盆里,又拿起一条,一刀剖开鱼肚子,伸手进去掏内脏。鱼的内脏是温热的,滑腻腻的,在他手心里蠕动。他把内脏掏出来扔进垃圾桶,用水冲了冲鱼肚子,放在一边。
“黄姐,你就没想过不还?”
“不还?”黄姐苦笑了一声,“不还他们就把我房子收了。我男人还躺在床上,房子没了我们住哪?”
刘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蠢的问题:“没人管吗?”
黄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嘲讽。
“谁管?”她说,“管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四、儿子
刘栋成放学了。
他今年十一岁,在下马塘小学读五年级。学校离下马塘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但要穿过一条铁路。铁路是运煤的专用线,一天过不了几趟车,但每次过车都要等很久,煤灰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书包上,洗都洗不掉。
刘栋成的成绩在全年级排第三,语文最好,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他写的作文大多是写爸爸的——《我的爸爸》《爸爸的手》《爸爸的腿》。他写爸爸的手上有老茧,老茧像树皮,摸在脸上扎得慌,但他喜欢爸爸摸他的脸,因为那是爸爸的手。他写爸爸的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的,但他觉得爸爸走路的样子最好看,比那些开着车的人还好看。
老师看了作文,眼睛红了,给了他满分。评语写的是:“真情实感,感人至深。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复。”
刘栋成把作文本带回家给刘建国看。刘建国不识字,让王桂兰念给他听。王桂兰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了,把作文本放下,转过身去擦眼泪。刘建国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攥了很久,烟卷都被攥扁了。
“爸,”刘栋成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校服上全是煤灰,“老师说下周要交下学期的学费,一百八十块。”
刘建国抬起头,看着儿子。刘栋成长得不像他,像他妈,白皮肤,大眼睛,鼻梁高高的,长大了一定是个帅小伙子。但刘建国从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一岁孩子的沉,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压着,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浮上来。
“知道了。”刘建国说,“爸会想办法。”
他说的“想办法”,意思是去找黄姐预支工钱。黄姐人好,上次他预支过一次,黄姐二话没说就给了。但这次他张不开嘴,因为上个月的工钱他已经预支了一半,用来给王桂兰买药了。王桂兰的胃不好,经常疼,疼起来直不起腰,但一直拖着没去看,嫌医院贵。
刘栋成没有说话,放下书包,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做饭。他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踩在一个小板凳上,踮着脚尖往锅里倒水。水溅出来,浇在灶膛里的柴火上,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刘建国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疼,是空,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儿子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念头他不是第一次有,但这一次格外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自己的胸腔要炸开,强烈到他必须站起来做点什么,否则他会在原地坐成一尊化石。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家门,走进下马塘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墙挨着墙,屋檐挨着屋檐,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晾着各种颜色的床单和衣服,在风里飘来飘去,像一面面投降的旗帜。
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小楼是下马塘最高的建筑,以前是街道办事处的办公楼,后来办事处搬走了,这栋楼就空了出来。现在,这栋楼的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金穗棚改项目指挥部”。
刘建国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腿隐隐作痛。
他推门走了进去。
五、铁头
指挥部的一楼是个大开间,摆着几排办公桌,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几个年轻人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空气里有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地板上散落着一次性饭盒和烟头。
刘建国走进去,没有人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地问:“找谁?”
“我想问问补偿的事。”
“补偿标准文件上都写着呢,每平米三百,你要是签得早还有奖励。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的房子是二十平米,六千块钱,我一家三口搬到哪去?”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瘸了的左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你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里面的一间办公室,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对刘建国说:“赵总让你进去。”
赵总就是赵铁军。
刘建国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一个光头壮汉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瓶白酒和半只烧鸡,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赵铁军正用一把小刀切烧鸡,切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码在盘子里,像在做什么精密的手术。
“坐。”赵铁军头都没抬,用刀尖挑起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