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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第5页)

张芸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想打听一下,兰总什么时候在公司?我有点事想找他。”

“你找兰总什么事?”

刘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递给张芸。张芸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申请书,字迹歪歪扭扭,很多错别字,但意思能看懂——大意是说他家在下马塘的房子被拆了,补偿款一直没有发到位,希望兰总能够过问一下。

张芸把申请书还给他,说:“兰总最近很忙,不一定有时间见你。你可以去□□办反映情况。”

“□□办去过了,没用。”刘建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他们说这事归开发商管,开发商就是兰氏集团。我没办法,只能来找兰总。”

张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她父亲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绝望,比绝望更深,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剩下的、最底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不甘,而是……什么都不是。就是空。空得像一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张芸问。

“刘建国。”

张芸记住了这个名字。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递给他:“这是总裁办的电话,你明天上午九点打过来,找苏静。她会帮你登记,然后转给相关部门。但我不保证有用。”

刘建国接过便签纸,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那个动作让张芸的心猛地疼了一下——她父亲也是这么揣收据的。

“谢谢你,姑娘。”刘建国说,“你是个好人。”

张芸摇了摇头,想说“我不是好人”,但没说出口。她看着刘建国一瘸一拐地走远,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刘建国已经不见了。路灯下只有落叶在风里打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七、金丝

张芸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出租屋在城北的一片老居民区里,一栋六层红砖楼的顶层,没有电梯。她每天爬六层楼,爬得腿软,但房租便宜,一个月三百块,包水电,是整个清江市能租到的最便宜的房子。

她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像一块铺在地上的孝布。

她掏出手机,看到有一条短信。是林小禾发来的:“芸姐,你今晚又加班了?兰总那边没为难你吧?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张芸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赵律师说的那些话,茶山上的封条,刘建国那张空荡荡的脸,还有赵铁军办公室窗外那片灰色的屋顶。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她上周刚洗过的。洗衣粉的味道让她想起母亲——李桂香以前都是用皂角洗衣服的,洗出来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后来瘫痪了,就用不成了。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几份从苏静文件柜里复印出来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看。有一份是金穗基金去年的审计报告,上面有一个数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应收账款”一栏,写着“12,340,000元”。一千二百三十四万的应收账款,按照金穗基金的运作模式,这笔钱的背后,是无数个像她父亲一样的农民,被“砍头息”、展期、复利一点点榨干,直到骨头都熬成了灰。

她又翻到另一份文件,是一份名单——“金穗基金·重点客户名单”。名单上列了十几个人,都是清江市及周边区县的官员和企业主,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借款金额”“还款记录”和“备注”。备注栏里写着一些让她看不懂的词——“资源置换”“政策协调”“项目优先”。

她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把名单上的人名一个一个抄了下来。

第一个名字:潘月明。备注:市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资源置换。

第二个名字:吴达山。备注:银监局副局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政策协调。

第三个名字:郑怀远。备注:省高院庭长。借款金额:无记录。还款记录:无记录。备注:司法顾问。

她抄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下面。

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蝉在叫。夏天的蝉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命都叫出来。她想,蝉在地下蛰伏了七年,才换来一个夏天的歌唱。而她,要在黑暗里蛰伏多久,才能换来一个开口的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像蝉一样,唱完一个夏天就死掉。

她还要活很久。活到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名单上划掉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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