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没有接信封。他低下头,继续补网。针穿过网眼,拉紧,再穿过下一个网眼。他的手很稳,针脚很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律师,”他说,头都没抬,“你知道那艘快艇上的人说了什么吗?他们说,‘金穗基金办事,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他抬起头,看着赵志远。
“我不想死。我老婆还在家里等我吃饭。”
赵志远把信封放在赵海身边的石头上,站起来。
“赵师傅,材料我放这儿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走出码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海还蹲在那里补网,没有看那个信封。风吹着信封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像一个人在轻声说话。
赵志远走远了。赵海放下针,拿起那个信封,塞进了怀里。
五、冰下
张芸开始留意钱经理。
方会计师的审计还在进行,钱经理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微妙。以前他对张芸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叫她“小张”,拍拍她的肩膀,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晚辈说话。现在他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会多停留半秒,然后移开。不是心虚,是警觉。
十二月十八日,张芸在二十二楼的走廊里碰到了钱经理。钱经理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色不太好。他看到张芸,挤出一个笑容。
“小张,方会计师那边,你多盯着点。她们要什么材料,你让她找我,不要自己乱翻。”
“好的,钱总。”
钱经理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电梯。张芸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金穗基金·逾期资产处置记录”。这个文件夹她见过,之前放在苏静的文件柜里。苏静走后,这些材料被搬到了钱经理的办公室。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的内部系统。她有权限查看金穗基金的部分文件,但不是全部。她输入“逾期资产处置”,系统弹出了一份清单。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发现了一个规律——所有被处置的资产,接盘方都是同一家公司:“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兰晓军。
兰晓军。和兰骁民只差一个字。
她复制了这家公司的工商注册号,在另一个系统里查询。结果显示,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股东有两个——一个是兰晓军,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另一个是兰骁民,持股百分之四十九。
兰骁民通过自己的公司发放高利贷,获取抵押资产,然后以低价转让给自己的另一家公司。左手倒右手,钱从一只口袋流进另一只口袋,而中间流失的,是那些被查封了房子和土地的农民的全部身家。
她把这家公司的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打开吊顶,把笔记本和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放在一起。她蹲在地上,看着这些东西——几页纸、一本日记、一张照片、一个U盘。这些东西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每一件都是一块砖。她要垒一面墙,一面能挡住那台机器的墙。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另一栋居民楼,窗户密密麻麻的,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她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有没有人在看她。她不知道苏静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陈雪去了哪里。她不知道那封匿名信是谁写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冰面已经开始裂了。裂缝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存在。水从裂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而她站在冰面上,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她不知道是该继续敲,还是该停下来。
但她知道,冰面下面有人。那些人被埋在冰下太久了,手已经冻僵了,喉咙已经喊哑了,眼睛已经闭上了。他们需要有人把冰敲开,把他们拉出来。
她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她想,那列火车上坐着什么人?有没有人像她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一些不敢跟任何人说的事?
她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六、走廊
赵志远再次去找刘建国,是在十二月二十日。
他带着从张芸那里拿到的材料——金穗基金的补充协议复印件、逾期客户清单、资产处置记录——想跟刘建国手里的账本散页做一次完整的比对。如果能对上,就说明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可以相互印证。
他骑自行车到法援中心,把材料装进公文包,正准备出门,电话响了。
是刘建国。
“赵律师,你方便来一趟医院吗?”刘建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