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死,那些人就能死吗?”赵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大得像打雷,“刘师傅,你交出去那些纸,你儿子也许能活。但张德顺的女儿呢?陈雪的妹妹呢?赵海的老婆呢?孙德彪的家人呢?他们的人死了,他们的证据没了,他们的冤情谁来伸?”
刘建国站在那里,浑身在抖。他知道赵志远说得对。但他也知道,道理救不了他儿子的命。道理不能做骨髓移植,道理不能交医药费,道理不能让刘栋的白细胞降下来。只有钱能。而钱,在赵铁军手里。
“赵律师,对不起。”刘建国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下楼,走出法援中心,走上老街。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一群干枯的手。他走在这些手下,低着头,脚步很快,像一个在逃命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逃什么。也许是那些纸,也许是赵志远的话,也许是儿子苍白的脸,也许是他自己——那个曾经说“我不是来要钱的”的自己。
他走到了公交站,上了一辆开往医院的车。坐在最后一排,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裤子上。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灰蒙蒙的天里慢慢后退,像一幅被拉长的、褪了色的画。
六、专案组的行动
三月三日,专案组采取了第一次行动。
陈建军带着五个人,去了兰氏大厦。他们没有提前通知清江市公安局,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去的。两辆警车停在兰氏大厦门口,陈建军走在最前面,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大厅里的保安看到他们,愣了一下,想拦,被陈建军看了一眼,没敢动。他们坐电梯上了二十二楼,金穗基金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几个员工在上班,看到警察进来,都愣住了。
“谁是负责人?”陈建军站在门口,声音很大,像打雷。
没有人说话。
“金穗基金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起来,脸色发白。“经……经理不在。他离职了。”
“谁在管这个部门?”
“暂时没有人管。总部的意思是,等审计结果出来再说。”
陈建军走到他的工位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你们这里的档案室在哪?”
年轻男人指了指走廊尽头。陈建军带着人走过去,推开档案室的门。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档案呢?”
“被……被钱经理带走了。他说要整理。”
“什么时候?”
“上个月。他把所有纸质文件都装进了纸箱,用车拉走了。”
陈建军站在空荡荡的档案室里,看着那些空柜子,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年轻民警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又去了地下二层。陈建军在建筑图纸上看到了K-7的位置,但到了那里,门开着,里面是空的。没有箱子,没有现金,没有铁架子。只有一个空房间,地上有车轮碾压过的痕迹,落着几片碎纸屑。
陈建军蹲下来,捡起一片碎纸屑。纸屑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打印着几个数字——一个账号的后几位。他把纸屑装进了证物袋。
“陈支队,这间房是空的。”年轻民警说。
“我知道。”陈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他们搬走的时候很匆忙。地上有碎纸屑,墙上有被刮掉的漆,地板上有车轮印。这些东西说明,这里曾经放过东西。而且放了很多。”
他走出K-7,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墙壁惨白。他想起了赵志远给他的那些材料里,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拍的是这个房间,铁架子上码着木箱,箱子里是成捆的现金。那张照片是苏静拍的,时间是二〇〇〇年十一月。现在是二〇〇一年三月,四个月过去了,那些箱子被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但碎纸屑留下了。车轮印留下了。墙上的刮痕留下了。这些东西不能证明那些箱子曾经存在过,但它们能证明一件事——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
陈建军走出兰氏大厦,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幕墙上映着对面楼房的影子,像一面巨大的、扭曲的镜子。
“陈支队,下一步怎么办?”年轻民警问。
陈建军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查钱经理。查他把那些档案拉到哪去了。查那间地下室的租赁合同。查是谁批准在金穗基金名下建那个地下室的。查所有跟这栋楼有关的人。”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发动机启动了,车缓缓驶离了兰氏大厦。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些人不会因为他来查了一次就停手。他们会销毁更多的证据,会转移更多的资产,会清除更多的知情人。而他,必须在他们清除完所有东西之前,找到能定罪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