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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孙匠人的铺子（第2页）

“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爹娘都没了。就我一个。”

孙匠人点了点头。他又捏了捏疤痕的边沿，这次捏得很慢，从额头一直捏到下巴，像在摸一块布，试探它的厚薄。

“你这个情况，用普通法子容易出事。”

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不能做，是要小心。你这疤痕年头太久，皮肉长在一起了，揭的时候万一伤到下面的好肉，整张脸就毁了。所以不能用普通的法子，得用我自己的方子，分几次做，稳当些。”

“那……要多少钱？”

孙匠人算了算。“分三次做，一次二两。一共六两。”

女人愣住了。“六两？”

“嗯。六两。你今天先做第一块。做完回去养一个月，再来做第二次。”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把碎银子又数了一遍，六两，正好。她把银子推过去，手在发抖。

“谢谢孙匠人。”

孙匠人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手术做了大半个时辰。孙匠人只揭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疤痕，动作极慢，每刀下去都要停一停，看一看。做完之后，他给女人上了药，包好纱布。

“回去别碰水。一个月后来。”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小登收拾托盘的时候，发现孙匠人用的器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药膏也是柜子里常备的那种。他想了想，没想明白。

晚上收铺的时候，小登在院子里熬药。孙匠人出来洗手，看见他蹲在炉子前面发呆。

“还不走？”

“孙匠人，那个女人的疤痕……真的只能用你的方子吗？”

孙匠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小登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看你用的器械和药膏，都是平常那些。”

孙匠人洗了手，甩了甩水，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药味。

“她的疤痕，用普通法子也能做。十两，一次做完。但她只有六两。”

小登等着他往下说。

“分三次做，每次二两。不算便宜，也不算贵。三次下来，我花的功夫比一次还多，三次的手艺只值六两，不算亏她。她付了钱，我做了手术，谁也不欠谁。”

孙匠人顿了顿，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她那张脸，三十年了。能攒下六两银子，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推门进去了。

小登蹲在院子里，火苗还在跳，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他想起那个女人走的时候，脸上蒙着纱巾，但眼睛是亮的。那眼睛他见过——姐姐攒嫁妆的时候，眼睛也是那样的。亮亮的，像前面有光。

孙匠人什么都没破。墙上的字还在，规矩还是规矩。他把六两银子接住了，让那个女人自己花够了钱。女人付了钱，他做了手术，两清。谁也不欠谁。可小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规矩变了，是规矩底下多了点什么。多了什么，他说不上来。

晚上回到家，芸娘在灯下做绣活。陈明远出去了，去找方家谈婚事的事。陈婉在自己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小登坐在桌前，拿出笔，开始练字。写了一个“永”字，又写了一个“永”字。字还是不够好，但比从前正了。

他想起孙匠人的话。她那张脸，三十年了。能攒下六两银子，不知道攒了多久。

他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人字好写。人心里那点东西，不好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