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铺子里的气氛变了。
李贵变得更沉默了。以前他就不爱说话,现在更是一天到晚不吭声。他照常整理药柜、准备器械、给孙匠人打下手,动作跟以前一样稳,但小登总觉得他像缩进壳里去了。有时候王二跟他说话,他要过一会儿才应,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王二倒是话多了,但说的都是没用的。他一会儿说官府不会征学徒,一会儿说就算征了也不怕,一会儿又说自己腿上有旧伤,走不了远路。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一天他拉着小登说了半个时辰,从征人匠说到他小时候放牛,从放牛说到他娘做的腌菜。小登听着,觉得他不是在聊天,是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孙匠人什么都没说。他照常做手术、照常给伤兵治伤、照常坐在诊室里写方子。但小登注意到,他有时候会站在窗边往外看,看很久。街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风。
十一月下旬,县衙又贴了新告示。这次不是征兵,是征物资。粮食、药材、布匹、车马,什么都要。城里的大户人家每家摊派,小门小户也要出钱。陈明远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又要交银子?”芸娘问。
“嗯。五钱。”
家里已经没什么钱了。陈明远的润骨膏拖了一个月没打,芸娘的润目膏也拖了。陈婉的绣活卖了几件,换了不到一两银子,都交给芸娘买米了。
“五钱……”芸娘算了算,“要不我去找张婶借?”
“不用。”陈明远说,“我来想办法。”
小登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知道爹想不出什么办法。绸缎庄还没开门,爹每天在家坐着,算了一遍又一遍的账,越算越少。他想说自己能挣钱了,但他说不出口。孙匠人管饭,不给工钱。
那天晚上,小登在灯下看《脉诀》,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低低的哭声。是芸娘,哭得很轻,像是捂着嘴。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陈明远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只有北风在窗外响。
方家那边来了人。
不是方德,是方家的一个老仆,姓刘,在方家干了几十年。他来找陈明远,说老太太让小登去一趟。
小登不知道方家老太太为什么要见他。他跟方家没什么来往,只去过一次,还是跟着姐姐去的。那次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他爹”,就没再说什么了。
陈明远让他去。“去看看也好。老太太是长辈,不能失了礼数。”
小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刘叔去了方家。方家的门楼还是那个门楼,但门口冷清了很多。以前方家门口总是停着轿子马车,来来往往的人不断。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门板上的漆也掉了好几块,台阶缝里长出了枯草。
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睛凹进去,身上的棉袄空荡荡的。她旁边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正是方德的女儿。
“你就是陈登?”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
“是。”
“坐吧。”
小登坐下来。老太太看了他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你姐姐还好?”
“还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小女孩在旁边玩布娃娃,不时抬头看看小登,又低下头去。
“方德走的时候,让我照看好孩子,”老太太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还有他那个未过门的媳妇。”
小登等着她往下说。
“方德走了。仗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他能不能回来,谁也不知道。”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小登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我不能耽误你姐姐。她年纪不小了,不能这么干等着。”
小登的心沉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婚事先放着。不是退婚,是放着。等方德回来,如果他回来了,咱们再说。如果他不回来……”老太太没说完,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跟你爹说,方家不会赖账。”
小登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女孩靠在她腿边,还在玩布娃娃。堂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走出方家,站在巷口。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老太太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放着”“不是退婚,是放着”。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方家不想担退婚的名声,但又不想把女儿娶进门。放着,就是拖着。拖到仗打完,拖到方德回来,拖到谁也不知道的什么时候。
回到家,他把老太太的话告诉了陈明远。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没说要退婚?”
“没有。她说放着。”
陈明远点了点头。“放着就放着。总比退了强。”
小登知道爹在安慰自己。放着和退了,有什么区别?姐姐的嫁妆锁在柜子里,百子千孙图叠得整整齐齐,盖头一次也没用过。方德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当兵,能不能回来是两说。姐姐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