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匠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根短铜管,两头镶着玻璃。他把铜管举到眼前,对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小登。
小登接过来,举到眼前。世界一下子被拉近了——他看到了十二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伤兵靠在最里面,腿上缠着布条。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矮个子,肩膀很宽,头上包着布,蹲在伤兵旁边,正在往伤口上撒药粉。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旁边放着一个小箱子。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看清楚了吗?”孙匠人在旁边问。声音很平,但小登听得出不一样。
小登把望远镜递给他。孙匠人接过来,举到眼前。他看了很久。比看任何东西都久。
小登看着孙匠人的侧脸。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绷着。他的手很稳,跟做手术的时候一样稳。但太稳了。稳得不正常。他的眼睛在望远镜后面,小登看不见,但他能看到孙匠人握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
“孙匠人。”小登小声叫他。
孙匠人没回答。他把望远镜放下,小登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小登没见过的东西。像是看到了一个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的人。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眨了几下眼,恢复如常。
“你认识他?”小登问。
孙匠人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小心的事。
“赵七。”他叫了一声。
赵七爬过来。他刚趴下,鼻子忽然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了?”小登问。
赵七没回答。他又闻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小登没见过的东西。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在发抖。
“那边——”他指着枯树后面的人群,“有一个女人。”
小登愣了一下。
赵七没再说话。他趴在石头后面,往那边看了一眼。太远了,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还是看着,看了很久。他的手抓着地面的碎石,指节发白。
“你认识?”孙匠人问。
赵七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认识的。”
孙匠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方向。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放在赵七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
赵七低下头,鼻子贴着土,肩膀在微微地抖。
“那个匠人,”孙匠人问他,“你以前见过他?”
赵七没抬头。“见过。在北边。他给我检查过鼻子——不是换鼻子的那个匠人,是他的帮手。他递器械的时候,手伸到我面前,我看到了那道疤。”
“他主刀吗?”
“不。他只是打下手的。主刀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不说话,蒙着脸。我连他高矮都分不清。”
孙匠人点了点头。他又看了看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趴在石头后面,看着那些人收拾东西。马被牵起来,伤兵被扶上马背。那个匠人走在最后面,背上箱子,往北边去了。人群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裹着跟其他人一样的皮袄,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赵七盯着那个身影,一直到它消失在枯树后面。
赵七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土,等了很久才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