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靠在箱子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变慢,变浅。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干草上。不动了。
孙匠人站在那里,看着他闭上眼睛。他看了很久。小登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比赵七还紧。他的手从短刀上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孙匠人。”马老六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后面传过来,“走。”
孙匠人慢慢转过身。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小登看到了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眨过很多下。他走过来,从小登身边经过,没有看他。
“走。”他说。声音很哑。
他们往回走。赵七背着那个女人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难走,是因为怕颠着她。女人趴在他背上,呼吸很轻,偶尔说几句胡话。说的是北边的话,小登听不太懂。赵七听得懂,每次她说胡话,他就停下来,等她安静了再走。
马老六催了好几次,赵七不走快。
“你走快点。”马老六说。
“走不快。”赵七说。
“我来背。”
“不用。”赵七的手攥得更紧了。
小登走在最后面,看着孙匠人的背影。孙匠人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步一步的。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小登想起他站在帐篷前面的样子——那个人坐在里面,没喝水,等着他。那个人看见了他,然后喝了药。自愿喝的。
小登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喊?为什么看见孙匠人之后,反而喝了药?他看了一眼孙匠人的背影,想问,又觉得不该问。
女人又说话了。这次小登听清了一个词,好像是“疼”。赵七停下来,把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快了。”他说,“快到了。”
天边开始发白了。赵七的步子快了一些。女人又昏过去了,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到了。”赵七说。
前面出现了营地的灯火。几点昏黄的光,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快要灭了的蜡烛。赵七加快了脚步。
营门口站着几个兵丁,看见他们,迎上来。霍匠人也来了,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棉袍。
赵七把女人放下来。她的脸露在外面,鼻子的疤痕在火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两道长长的印子,从鼻翼一直延伸到脸颊,像被刀划过。
霍匠人低头看了看。“带下去。给她检查。”
两个兵丁过来,把女人架走了。赵七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跟上去,被拦住了。
“霍大人说了,你休息。”马老六说。
赵七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直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走吧。”孙匠人说。
小登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赵七还站在那里,面朝女人被带走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登转过头,跟上孙匠人。孙匠人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他的箱子背在背上,压得他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小登走在他旁边,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想起那个人坐在帐篷里的样子——没喝水,等着。看见孙匠人,喝了药。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看了孙匠人一眼。孙匠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小登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肌肉绷着。
“孙匠人。”小登叫了一声。
孙匠人没应。
小登又看了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低下头,跟着走。
孙匠人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掀开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来,把小登挡在外面。
小登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块布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个人坐在帐篷里的样子——没喝水,等着。看见孙匠人,喝了药。他的眼睛——不是害怕,不是认命,是一种小登看不懂的东西。
孙匠人认识他。小登知道。但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看见孙匠人就喝了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在跑,在叫。远处伤兵营的方向,有人在哭。他听着那些声音,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很重。
“小登!”赵七的声音。
小登猛地睁开眼。赵七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天已经亮了,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晃得小登眯起眼睛。
“春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