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外走。赵七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赵七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是昨天晚上背春娘的时候沾上的。
“孙匠人,她——”
“她不想说话就别逼她。”孙匠人把袖子抽出来,动作不重,但赵七的手被甩开了。“她不是伤兵。她是被掳去的人。你给她点时间。”
赵七的手垂下来,贴在身体两侧。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孙匠人走了。小登看了赵七一眼,跟着孙匠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七还蹲在春娘旁边。他没有再递水,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春娘的脸。春娘的眼睛还看着帐篷顶,没有看他。但她的手动了——很慢,很轻,像是无意识的。她的手指碰到了那块布,碰到了药粉,又缩回去了。
小登走出帐篷。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帐篷顶上,灰白色的布被照得发亮。营地里有人在走动,推着车的民夫,扛着器械的兵丁。伤兵营的方向又在往外抬东西,白布盖着的,好几条。一个人在前面走,两个人抬着,脚步很沉,踩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孙匠人站在外面,背对着帐篷,看着北边。北边的地平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风从那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一股焦味。
“孙匠人。”小登叫他。
孙匠人没回头。
“赵七说她叫春娘。”
“嗯。”
“你认识她?”
“不认识。”孙匠人转过身,往伤兵营的方向走。“赵七认识的。”
小登跟在他后面。他想起春娘刚才的样子——不看赵七,不说话,不喝水。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赵七。也许是在北边待久了,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想起孙匠人说的话:“她不是伤兵。她是被掳去的人。”被掳去的人跟伤兵不一样。伤兵会喊疼,会叫娘,会抓住你的手说“让我死吧”。被掳去的人不会。被掳去的人什么都不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帐篷。赵七还蹲在里面。门帘没放下来,小登能看到他的背影——弯着的,缩着的,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春娘的手边放着那碗水,水面上落了一只小虫子,在打转。她没有喝。
小登转过头,跟上孙匠人。伤兵营的门帘掀开,血腥味涌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晚上,小登从伤兵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上的血干了,结成一层硬壳,手指弯不过来。他往自己的帐篷走,路过关春娘的那顶帐篷。
赵七还蹲在外面。
他换了一个姿势——不是蹲着,是坐着,背靠着帐篷的木桩,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碗水还放在他旁边,换了新的,满的,碗里的水映着天上的月亮,白晃晃的。
“她喝了吗?”小登问。
赵七摇头。他的嘴唇干裂了,跟早上一样。
“你蹲了一天了。”
赵七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水。碗里的月亮碎了,又合上,又碎了。
小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姐姐。如果姐姐被人掳走了,换了一副奇怪的鼻子,不说话,不喝水,他会不会也蹲在外面,端着一碗水,蹲一天?
“你吃了吗?”小登问。
赵七摇头。
“我去给你拿点干粮。”
“不用。”赵七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小登没听他的。他转身去自己的帐篷,拿了半块饼——是剩的晚饭,他本来留着当宵夜的。他走回来,把饼递给赵七。
赵七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地上。没吃。
帐篷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干草动了一下。赵七抬起头,腰直起来,手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一条缝。
春娘的脸露出来。光线很暗,小登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黑的,亮的,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她谁都不看,现在她在看赵七。
赵七蹲在那里,看着她。他不敢动,像怕吓跑一只鸟。
春娘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地上的那碗水端走了。门帘落下来,把她挡在里面。
赵七蹲在那里,看着门帘。他的肩膀在抖。
小登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赵七还蹲在那里,看着那顶帐篷。门帘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看着,好像能看穿那层布。
小登转过头,继续走。回到自己的帐篷,倒在干草上。闭上眼睛,就看到春娘掀开门帘的样子——她的眼睛是黑的,亮的,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她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体。晚上她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