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的腰该养护了。从北边回来之后,他问过一次,陈明远说“不急”。小登知道不是不急,是没钱。绸缎庄虽然开了,但生意不好。北边打仗的时候断了货,南边的货也进不来,铺子里只有些陈年旧布,卖不上价。陈明远每个月的薪水减了一半,只够吃饭。
他走到家门口,推门进去。陈明远在堂屋里坐着,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拨着算盘。他的腰比以前弯了一些——不是竹节骨的问题,是竹节骨和原生骨接合的地方,长期不养护,开始发炎了。
“爹。”小登把药包放在桌上,“润骨膏的原料。我配好了给你打。”
陈明远看了一眼药包,没接。“多少钱?”
“二钱。够用半年。”
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以前在孙匠人那里,一个月一钱,半年就是六钱。现在二钱。省了四钱。
“你配?”
“嗯。在铺子里学过。”
陈明远拿起药包,解开麻绳,把纸包一个一个打开。骨粉是白的,松香是黄的,川乌是黑的,草乌是灰的。他闻了闻,一股苦涩的药味。
“孙匠人教你的?”
“嗯。”
陈明远把纸包重新包好,放在桌角。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他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堂屋里响着,一下一下的。
小登站在旁边,看着他。陈明远的头发白了很多。两个月前还没这么多,现在两鬓都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手还是稳的,拨算盘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快,但手指的关节比以前更凸出了——不是变形,是瘦的。
“爹,我现在给你打上?”
陈明远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膝盖那里已经肿了一点,裤子绷着,能看到一个鼓包。
“先吃饭。”他说。
“打了再吃。敷上药就不疼了,吃饭也舒服。”
陈明远没再说什么。他把椅子转过来,把裤腿卷上去。膝盖那里红肿了一片,摸上去发烫。竹节骨的边缘和皮肤接合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小登蹲下来,把药粉倒进碗里,用热水调成糊状。药粉在水里化开,变成灰褐色,散发出一股苦味。他用竹片把药糊均匀地涂在一块布上,敷在陈明远的膝盖上,再用另一块布缠紧。
“疼不疼?”
“凉。”陈明远说。
“过一刻钟就热了。热了就是药进去了。”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上的布。药的热气透过布渗出来,暖暖的,他的腿不自觉地松了一下——不是刻意放松的,是疼了太久,突然不疼了,肌肉自己松开的。
小登蹲在旁边,看着爹的膝盖。膝盖上缠着的布是他从铺子里拿的,洗过很多遍,已经发白了,但叠得很整齐。他想起以前在孙匠人铺子里,看到爹来打养护,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敷着药,一动不动地坐半个时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他能了。
“好了。”小登站起来,“半个时辰之后拆掉。明天再打一次,以后每半个月打一次。”
陈明远看着他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手。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铺子里。孙匠人教我的。他说这些基础的东西,学了不亏。”
陈明远没说话。他把裤腿放好,拿起算盘继续拨。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下午,小登去铺子里。
赵七在后院坐着。他的鼻子上还蒙着布,纱布换过了,白的,很干净。春娘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碗,碗里是粥。赵七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不喝了?”
“不饿。”
春娘没说话,把碗放在旁边的石台上。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阳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他们脚边,暖洋洋的。赵七闭着眼,脸朝着太阳。他的脸上少了一块东西,看起来有点奇怪——鼻子那个位置是平的,纱布鼓起来一小块,像脸上长了个包。
小登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们。赵七的鼻子没了。三个月之后,他的命也没了。除非小登学会换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