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往前走。
今寺在观察她。从绿洲醒来的少女,自称叫诗绪理——蛊虫确认过,这个名字是真的。但一个普通人类少女,为什么会沉睡在传说中的永恒绿洲?那个坑显然是有人特意挖好的,坑底的月华花是有人特意铺的,她身上的衣料上品、制式精良,绝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但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当朝姓诗的华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有。诗这个姓氏不算罕见,但能穿得起这种料子的诗家,他从来没听说过。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过了一座石桥,人越来越多,今寺不动声色地借着人群拥挤的机会,很自然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只是短短一瞬,像是怕她被人群冲散。手指触到她腕部的瞬间,他的指尖迅速掠过她的脉门和掌心。
没有茧。掌心和指腹都是柔软的,细腻得像是从来没干过粗活的人。脉象平稳,气息绵长,没有任何灵力流转的迹象。没有灵力根基,没有内力底子,甚至连最基本的真气运行都没有。
就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的人类少女。
今寺收回手,心里把这条信息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她的手指上没有茧,脉门没有灵力流转的痕迹,步态轻盈但不带任何习武之人的章法。但普通人类少女不会从永恒绿洲的坑里醒过来。她一定隐瞒了什么——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诗绪理走在前面,今寺落后她半步,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段距离足够他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她的步态、重心、反应速度全部观察一遍。步态轻盈但不带章法,重心稳定但不是习武之人的那种稳,对周围声音的反应灵敏但没有任何防御性的本能动作。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慢慢停下的。是在某一个瞬间,她所有的动作同时凝固了。肩膀、呼吸、脚步,甚至手腕上一直在响的镯子链子,都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像一只在旷野里忽然嗅到气味的鹿。
糖兔子被她举在半空中,兔子的耳朵停在光线里,一动不动。
今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涌过去。他第一眼找到那个目标,不是因为他眼力好,而是因为那个人在人群中太过显眼。
一个男子。
身量很高,比周围的行人高出大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没有反光,像是把落在上面的光线都吃进去了。头发没有束冠也没有绾髻,而是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辫子编得很紧,发尾绑着一截暗红色的绳子,随着他走路的幅度微微摆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穿行在人流中的姿态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刻意放轻脚步的那种轻,而是天生的,像是他脚下的地面会自动消解掉所有落足的声响。周围人挤人、肩碰肩,但他的衣角没有碰到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的衣角碰到他。他周身似乎存在着一个极窄的、看不见的间隙,把他和这个世界隔开。
诗绪理动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迈开步子,朝那个背影追了过去。脚步越来越快,手腕上的镯子链子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响声,像是被风吹乱的风铃。她没有跑起来,但那种走的速度已经接近小跑了,糖兔子被她攥在手里,兔子的耳朵在她指缝间微微晃动。
今寺立刻跟上去。他没有拉她,没有叫她,甚至没有加快脚步超过她。他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把自己变成一个影子。
诗绪理的呼吸变得急促。不是累的那种急促,是心跳太快带乱了呼吸的节奏。那双蓝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前方人群中时隐时现的辫子,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有喊。
今寺注意到了这一点。如果她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她会喊出声。名字、称呼、哪怕是“等一下”之类的短句。但她的嘴唇始终闭着,喉咙没有任何发声的迹象。她的身体在追,但她的理智并不知道自己在追谁。
追过一条街。
追过第二条街。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诗绪理的目光被一辆忽然拐出来的板车阻断了。等她绕过板车再抬头,人群依旧川流不息,但那个深色长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像是水滴落入水面,连涟漪都没有留下一圈。
她站在路中间,胸口微微起伏。镯子链子重新响起来,因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糖兔子的耳朵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耳朵尖一直延伸到耳朵根,琥珀色的糖体上多了一条不规则的银色裂痕。
今寺走到她身边,没有开口。两个人并肩站在街心,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潮。
然后,就在街道尽头。
那个身影重新出现了。
只是一瞬。他站在巷口的转角处,侧过身来,露出半张脸。距离太远,今寺看不清他的五官细节,但能看清他的轮廓——下颌线条干净,肤色偏白,长发辫从肩头垂到胸前。他没有看今寺。
他的目光越过整条街的人群,落在诗绪理身上。
那个眼神很淡。不是偶遇故人的惊喜,不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不是刻意的注视。更像是一个人走过某棵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树枝上还在不在的鸟巢——确认了,还在,然后收回目光。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颗痣在他的左边唇角。很小的一颗,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他微微转头的幅度刚好让这颗痣完整地暴露在诗绪理的视线里——像是故意的,又像只是一个巧合。那颗痣配上他唇角那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让他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奇异的表情,介于笑意和叹息之间,介于告别和等待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