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淼从诗绪理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脚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踢到了梳妆台的脚。梳妆台和床是连着的,台脚一动,整张床跟着晃了一下。月翎的身体随着床的晃动歪向一侧,她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滚过床面,滚过榊淼的靴尖,滚到诗绪理脚边,停住了。
切口齐整,一刀砍断。皮肤、肌肉、气管、血管,全部断在同一平面上,干净得像被一把极锋利的刀在一瞬间划过。月翎的眼睛睁着。蓝色的眼珠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发亮,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蓝眼睛。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死后肌肉松弛造成的弧度。
诗绪理的手伸过去,捂住了榊淼的嘴。同一瞬间,榊淼的手也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两个人互相捂着对方的嘴,站在床边,那颗头滚落的位置旁边。谁都没有发出声音。掌心底下,榊淼的嘴唇在抖。诗绪理自己的手指也在抖。
过了大约十几息,两个人同时横着挪了一步。脚底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远离床的方向蹭。两个人并排横着挪过了梳妆台,挪到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距离床最远的地方。榊淼的屁股撞上了地面,连带着诗绪理也一屁股墩坐到了地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墙角。月翎的身体坐在床上,头在床脚边,蓝眼睛朝着房梁。从他们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身体的轮廓和地上那一小团阴影。
坐定之后,诗绪理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榊淼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榊淼也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掰开。
榊淼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诗绪理的嘴也张了张,也没发出声音。
她从袖中摸出传音符,捏住。动作很轻,符纸在她指尖微微发热。“当当当当,发现死者咯。经过一段时间后,将召开学级裁判。”
符纸那头安静了一息。今寺的声音传回来:“……啥???”
符纸还捏在诗绪理手里。榊淼一把抢过去,嘴贴上去就是一串:“啊啊啊小理估计是吓疯了我也快疯了啊啊啊不是我杀的啊我刚进门人就死了这都什么事啊她怎么死了那等会拍卖咋办啊不会以为是我杀的吧绪绪阿你要为我证明阿我真的就是踢了一下梳妆台谁知道床连着梳妆台啊她头就掉下来了不是我踢掉的啊她本来就死了肯定是早就死了切口那么整齐我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齐的切口她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眼睛一直睁着我都不敢过去看啊啊啊今寺你快点来啊我真的不行了我要回家我为什么要来青楼我一开始就不该算那一卦——”
今寺脑袋开始嗡嗡疼。“闭嘴。”音量不大。
榊淼立刻闭嘴了。嘴还张着,但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符纸那头安静了两息。
“……你们先把门堵上,调查一下房间。我等会过去。”
符纸的光灭了。诗绪理把符纸收回袖中,忽然想起进花街之前今寺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纸的样子。符纸只有拇指宽,折成小小的三角形,边缘微微发着淡金色的光。他给每人递了一张。“传音符。捏住它,心里想说的话我就能听见。没有灵力也行,捏住直接说话。”当时她还觉得多半用不上。没想到真用上了。
榊淼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的腿还在抖,但步子没有停。他蹲下去,双手捧起那颗头。手在抖,指节抖得像要散架,但捧着头的手势很轻。他把头捧到脖颈断口上方,对准了,放回去。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月翎的头重新安回了脖子上,和生前一样端正。
榊淼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起初还能听出是超度咒,念着念着就开始串,串到驱邪咒,又串到清心咒,又串回超度咒。声音越念越抖,越念越快,最后彻底变成了碎碎念:“不是我杀的冤有头债有主别找我麻烦啊啊啊啊啊——”
念完之后他放下手,转身去推梳妆台。弓着腰,用肩膀顶着梳妆台的侧面,两条腿蹬着地面,脸憋得通红。梳妆台连着床,整张床跟着他一起挪,床脚在砖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连床带梳妆台一起推到了门板前面,堵得严严实实。又去搬圆床旁边的绣墩,一手一个,叠在床沿上。他把房间里所有能挪动的家具全部堆到了门口:梳妆台连着床、绣墩、两把椅子、一个小几、三个首饰盒。堆完之后他退了两步,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家具山,喘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诗绪理站在月翎旁边。头安回去之后,月翎又恢复了端正的坐姿。脖颈上的切口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圈极细的红线。她的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眼珠望着房梁,瞳孔已经散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问什么。刀很快,快到她的表情还停留在被砍中的那一瞬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震惊。只来得及震惊。
诗绪理把目光从月翎的脸上移开,走到梳妆台前。妆匣被榊淼推床的时候震歪了,斜靠在铜镜旁边。她拉开第一层,胭脂水粉。第二层,簪钗耳环。第三层,只有一张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压在匣底,像是刻意收起来的。她把纸条展开。纸是普通的桑皮纸,裁成巴掌大,边缘已经起了毛,被人反复摩挲过。纸上写着一行字,字体苍劲有力,墨迹很淡。
“老板要降龙0x0”
诗绪理盯着那行字。降龙。0x0。一个颜文字。一个她在这个世界从没见过的东西。难道,这个世界也有和我一样的人吗?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诗绪理把目光从月翎的脸上移开,走到墙角,和榊淼并排蹲着。榊淼的嘴唇还在动,念的还是那些串来串去的咒语。诗绪理看了他一眼——这家伙嘴皮子真快。可能是因为这张纸条,她莫名没那么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