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晴蹲下来,手掌按在泥土上。泥土是湿的,冰凉的,但不是雨水浸透的那种湿——是冷的,从地底渗上来的寒意,贴着掌心肌肤往里钻。她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抠了一把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泥土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是冷的、涩的,像铁锈,又像很久没有活物呼吸过的空气。和落魂坡枯井底下的味道一样。
“整个村子底下都是空的。”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阴气从地底往上渗,渗透了整座村子的地基。这里的人不是躲起来了,是被阴气浸透了。货郎说的那些直勾勾看着他的村民——他们的魂已经被抽走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还留在身体里,但已经不够维持正常的活人反应了。”
“和洛安城那些宾客一样。”今寺说,“只是抽得更慢,更隐蔽。洛安城的宾客是在一夜之间被抽走大量魂魄,所以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渡口村的人是被一点一点抽的,抽了三个月。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等到抽干了,就会变成落魂坡枯井底下那些鬼魂一样的东西——活着,但已经不是人了。”
诗绪理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藤蔓纹安静地盘绕着,月华花合拢着,没有任何反应。地底的阴气虽然浓,但不是阵法启动时的那种力量——是残留的,像一个人在这里呼吸了太久,连墙壁都浸透了他的气息。
村西头是一片河滩。河面不宽,水是青灰色的,站在岸边往下看,看不见底。河水流动的方向不对——不是从西往东,不是从高往低,是从上往下。不是地势的上与下,是世界的上与下。水面从上游流过来,流到这一段的时候忽然折了一个角度,像被什么从水底拽住了,直直地往下坠。水流撞在河床上,翻涌起青灰色的泡沫,发出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响。那声响不是水声,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极慢极慢地动,像一条巨大的鱼在淤泥里翻身。空气里那股冷涩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出来,舌根上泛着一股甜腥味,像含着一枚生锈的铜钱。
“这就是那条支流。”榊淼把古籍翻到对应的页面,手指着上面一行字,“‘忘川支流,水往下行,通冥府之门。’这一段河水已经不再是普通的水了,是从冥界倒灌上来的。沿着这条河往下游走,就能找到那片和忘川相连的湖。”
诗绪理蹲在河滩上,伸手探了探水面。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来,戒指上的月华花猛地亮了一下。她把手指收回来,指尖已经凉透了。水底有东西。不是鱼,不是石头,是更沉的、更多的什么。她站起来,顺着河流的方向往下游看去。河岸两侧的泥土上,零零散散地落着香灰和纸钱。纸钱是新的,边缘还没有被雨水打湿;香灰也是新的,灰白色的,堆成一小撮一小撮,没有被风吹散。有人在这里祭拜过,就在不久之前。香灰的排列不是随意的——每隔七步一堆,每一堆的大小几乎相等,沿着河岸一直延伸到下游看不见的地方。
墨晴沿着河滩往下游走了一段,停下来,蹲下身。河滩的淤泥里楔着一排木桩,桩面上刻着符文。今寺走过去,蹲下来辨认——和落魂坡枯井青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圈。木桩上的刀痕还带着新木的碴口,木质是淡黄色的,没有被水浸泡过,是最近才楔进去的。他把河岸上下都走了一遍,木桩一共十六根,排列的间距完全相等,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圆心正对着河水流往下游的方向。七个外圈节点,三个内圈节点的雏形。和落魂坡的阵法布局完全一致,但规模小得多,像是刚刚开始布置,还没有来得及刻上完整的线条。在木桩围成的半圆内侧,泥土上划着极浅的刻痕——是阵法的线条,只刻了不到一半就停了。线条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涸了,颜色渗进了泥土里。血。不是人血,是鱼血。河滩上散落着十几条鱼的空壳,鳞片还在,内脏和鱼肉被掏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囊。鱼血被用来画阵法的线条。
“妲的人。”今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他在渡口村也布了阵,和落魂坡一样的阵。但他不是要在这里收魂魄——这附近没有足够的活人。他用鱼血画阵,是先用小的生灵测试阵法能不能运转。等测试完了,他要用这个阵把什么东西引出来。”他看向河流下游的方向,“沿着这条河往下游走,应该就是那片湖。妲的人在湖边布阵,想把湖底的东西引上来。”
“湖底有什么?”
今寺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妲在洛安城布阵是为了抽四皇子的龙气,在渡口村布阵是为了什么?这片湖连通忘川,忘川流经酆都。泠雨潇在酆都。妲想从湖底引出什么,还是想往湖里送进什么?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河面上的青灰色变成了深黑色,水流往下坠的声响比白天更闷了,像从更深的地方传上来。远处渡口村的方向,没有一户人家点亮烛火。整座村子黑沉沉地蹲在河滩旁边,像一具被抽空了内脏的鱼壳。
“今晚在村外过夜。”今寺转过身,往村外走,“明天一早回洛安城。这条河和那片湖的位置已经摸清楚了,回城补给干粮和符纸,等朔日再回来,沿着河往下游走,找到那片湖。渡湖,去酆都。”
四个人在村外一片野桑林里生了堆火。榊淼从储物袋里翻出干粮分给各人,又掏出几张符纸贴在周围的树干上,是驱邪符,符纸在夜风里微微发光。墨晴把大剑靠在树根上,坐在火堆旁边,火光映在她脸上,眼下的淡青色影子比白天更深了。诗绪理靠着一棵野桑坐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火光里泛着极淡的银白色光泽。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渡口村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门板被风吹开又合上的声响。没有人声。
第二天清晨,四个人灭了火堆,沿原路返回。走到官道上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官道上依然没有行人,没有牛车,岔路口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洛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城墙还是那座城墙,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地蹲在午后的光里。城门开着,城门口没有人——没有守城的士卒,没有进出城的百姓。和渡口村一样,明明有人生活的痕迹,却看不见一个人。
今寺的脚步慢了一拍。太静了。不是声音的静,是另一种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罩在城墙上空。他抬起头,天空是暗蓝色的,午后的阳光照在城墙上,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迈进了城门。
就在他的靴底踏上城内青石板的那一瞬,天色骤变。头顶的天空从暗蓝变成了黑红色——不是纯粹的漆黑,是黑底下压着暗红,像一层一层干涸的血凝结在夜幕上。星星一颗都没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悬在城东头的半空中,不是刚升起的,是早就挂在那里了,像一只从禁制启动那一刻就睁开的眼睛,一直没有闭上。月亮很大,大得不正常,几乎占了小半个天空。颜色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表面光滑得像一面被血浸透的铜镜。血月的光照在街道上,照在房屋上,照在青石板上,把整座洛安城染成了一种脏兮兮的暗红色。
今寺抬起头,看着那轮血月。不是幻象,是真的——月亮被什么东西换掉了。或者说,从他们离开洛安城之后不久,这轮血月就已经挂在了城墙上空,只是从城外看不见。禁制。和花街那一夜一样的禁制,但比那一夜大了无数倍,不是封锁一条街,是封锁整座城。而且从城外看,什么都看不出来。这禁制是只进不出的——外面的人可以毫无察觉地走进来,但一旦进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街面上忽然有了人。不是从城门进来的,是从巷子里涌出来的。那些之前充斥在洛安城街头的江湖人,从各条巷口走了出来,有的佩刀,有的背剑,有的握着符纸,全部仰着头,看着天空那轮血月和那层看不见的光壁。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来回踱步,有人试图用符纸轰击光壁,符纸撞上去瞬间烧成灰烬。但没有人真正惊慌。这些人脸上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等待——他们等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们是闻着味儿来的,知道洛安城底下有东西,知道阵法会启动。现在阵法启动了,他们如愿以偿。
今寺四人贴着街道边缘往前走。血月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成暗红色的长条。榊淼的罗盘指针在疯狂转动,一圈又一圈,像找不到方向。墨晴把大剑从背上解下来,布条没解,横在身前。诗绪理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发烫,藤蔓纹在血月的光里泛出极淡的银白色荧光,和发间那朵月华花的光芒交相辉映。
前方街道的转角处,一队人马从血月照不到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马蹄声整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为首的人骑着一匹黑马,衣袍上绣着皇族的暗纹,面容年轻,眉骨的弧度柔和——是四皇子。他没有回京,还留在洛安城。在他身后,八名侍卫腰间佩刀,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四皇子勒住马,目光在今寺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今寺脸上。
“跟我走。”他说,“太子殿下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