榊淼把羽毛球杆往怀里收了收。“殿下,这不是捞东西的。这是——反正不是捞东西的。”
“不是捞东西的?那这个网面是做什么的?”盛栩昱又伸手指了指杆头那个圆箍,“绷得这么紧,倒是挺精巧。”他偏了偏头,对燕说,“燕子,回头差人给我也做一个。”
燕站在阴影里,沉默了一息。“殿下,做个什么样的?”
“照着小道长这个做。”盛栩昱又看了那根羽毛球杆一眼,补充了一句,“要金的。”
榊淼差点把羽毛球杆掉在地上。“殿、殿下,金的就——”
“金的怎么了?”
“金的太重了,挥不动。”
盛栩昱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就做个鎏金的。”他转过头,伸手握住神像上的红布,扯了下来。
神像没有脸。不是被毁掉了,是雕刻的时候就没有刻脸。面部是一片光滑的平面,像一面被打磨过的石镜。神像的右手向前伸出,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原本托着什么东西。但掌心里是空的。
“手骨。”盛栩昱说,“那截金色的手骨,原本就放在这只手掌上。他们把它取走了。”
诗绪理站在供桌旁边,目光落在神像空荡荡的手掌上。金色的手骨。她在花街地下的人偶工厂里见过金色的东西——那个阵法核心的坑里灌满的金色液体。她正想着,余光瞥见今寺从供桌下面捡起一样东西。一截骨头。不是金色的,是灰白色的,细长的,像人的小指骨。骨头上没有任何光泽,灰扑扑的,像被遗忘在角落里很久了。
“这也是手骨?”今寺把骨头翻过来看了看。
诗绪理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金色的。估计是哪个教徒想被赐骨想疯了,自己剁了根手指放上去充数。”
今寺把骨头扔回供桌底下,在衣袍上擦了擦手。榊淼蹲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剁都剁了,也不舍得刷层金漆。”
盛栩昱正盯着神像空荡荡的右手看,忽然回过头。“刷金漆这个主意好。燕子,回头我那根鎏金的杆子,网面也刷一层。”
燕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神像后面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边缘太整齐了,是刻意凿出来的。他走过去,把手指插进裂缝里沿着墙壁摸了一圈,手指在一人高的位置停住了——那里有一块砖的触感和其他砖不一样,更凉,更光滑。他按下去。墙壁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
暗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窄,仅供一人通过。燕伸手推了一下暗门,门纹丝不动。他又推了一下,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门依然纹丝不动。他收回手,指尖在门板上敲了敲,声音闷沉——不是敲在石门或木门上,是敲在一整块铁上。
“玄铁。整扇门都是玄铁铸的。推不动。”
盛栩昱走到暗门前伸手按在门板上。触感冰凉,掌心里传回来的不是石头的粗糙,是金属的致密。他把手收回来。“玄铁门从里面闩住了。只能从里面开。”
今寺拿起供桌上最后一枚还没被收走的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符文和广场上那些锁魂符不一样,笔画更复杂,转折更尖锐。他把铁片递给盛栩昱。“这些铁片不是用来锁百姓魂魄的。是用来锁别的东西的。”
盛栩昱接过铁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在供桌上。“锁什么不知道,但门推不开,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先把外面的铁片毁了。”
墨晴把供桌上剩下的铁片拢到一起,榊淼掏出符纸贴在铁片堆上。符纸亮起,铁片上的符文在淡金色的光里开始融化,笔画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刻痕。
“先出去。”盛栩昱说,“玄铁门推不开,留在这里没用。册子带走。”
一行人退出正厅,穿过院子,往宅门走。榊淼走在队伍中间,羽毛球杆抱在怀里。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住了。没有原因。罗盘没有动,空气没有变,血月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后颈上,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那种感觉不是怕——是狩猎时猎物察觉到草丛里有东西的本能。上一秒你还在走,下一秒你的身体告诉你:别动。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不是从宅门外面,是从头顶。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从羽毛球杆上松开,抓住了走在前面的人——是诗绪理的袖子。诗绪理回过头。榊淼没有说话,用眼神往上方斜了一下。诗绪理顺着他的目光,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主街对面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暗红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他坐在屋脊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院子里赏月。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能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看宅门,是看宅门里面的人。他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没有人察觉。
诗绪理的手按在榊淼肩膀上,把他往下压。两个人极慢极慢地蹲下去,缩回了门槛内侧的阴影里。盛栩昱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诗绪理对他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清晰得不容错辨——屋顶。有人。
盛栩昱把手背到身后,对燕做了一个手势。燕无声地退进墙根的阴影里,从另一个角度往屋顶看了一眼。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屋脊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同样的暗红色斗篷,同样的兜帽压得极低。两个人坐在屋脊上,一动不动,像两尊从废墟里长出来的石像。他们在巡逻。或者说,他们一直在这里,看着这座宅子。
盛栩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退回去。他做了一个手势,所有人极慢极慢地往后退,退回正厅,关上门,闩好。
榊淼蹲在供桌旁边,后背贴着桌腿,罗盘从腰间解下来捧在手里。指针在转,不是疯狂转,是正常的、不快不慢的转动。罗盘没有示警,但他的后颈还在发麻。罗盘测不出那两个东西。他咬了咬嘴唇,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烛火上烧过,他卷起袖口,露出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痕,是以前取精血时留下的。银针扎进疤痕旁边,一滴血珠渗出来,不是鲜红色,是更深、更稠的暗红。精血。
他把精血抹在罗盘的盘面上。血珠落在铜面上,没有散开,它立着,凝成一个浑圆的球,然后像被什么从盘面底下吸住了,猛地往下一沉,渗进了指针的轴心里。指针停了。然后开始疯狂转动——不是平时那种转法,是更快、更急、像被什么从盘面底下往上顶。每转一圈,针尖就在盘面上敲出一声极细的震颤。一圈,两圈,三圈。转到第七圈的时候,指针猛地定住了。针尖指着正上方——屋顶的方向。
榊淼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一下。“仙。不止一个。屋顶上那两个,都是仙。”
盛栩昱靠在供桌边缘,棕色的眼睛在烛光里看不出深浅。两个仙。玄铁门从里面闩住,推不开。门外守着两个仙。他们不进来,只是在屋顶上坐着,巡逻,等待。等什么?等玄铁门打开,或者等门里的人出来。
“玄铁门不能碰了。”盛栩昱的声音压得很低,“两个仙守在外面,我们出不去,他们也暂时不进来。等。等他们巡逻的空档。”
燕靠在门板上,从门缝里盯着屋顶的方向。约莫过了一刻钟,屋顶上那两个暗红色的身影站了起来。没有交流,没有手势,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同时转过身,朝旧城区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他们走远了,身影被废墟的阴影吞没。燕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等了十几息,确定他们没有折返,才回过头,对盛栩昱点了一下头。
“走。不要出声。”
一行人从正厅里出来,穿过院子,迈出宅门。榊淼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他的后颈又麻了一下。他回过头,往旧城区深处的方向看了一眼。血月的光照在废墟上,那两个暗红色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在旧城区深处,在更多的宅子之间,穿着同样的斗篷,戴着同样的兜帽,在废墟里巡逻。不止两个。这座旧城区里,藏着不止两个仙。
他没有再看,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