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水可击石成节,信禽可展翅为律,信叶可吐息成频……信此三籁,本就存于天地,只待有心人俯身拾取。”我望向阿柘,“他未造乐,只是听见了。”
季札久久不语。良久,他抬手,极缓慢地,将悬于柳枝的钧天匣取下。匣身温润,内里光华已敛,唯余幽深。他双手捧匣,郑重递向阿柘:“此匣,赠予泗水三籁。”
阿柘不接,只看着我。
我点头。
他这才伸出沾着泥水的小手,指尖触到匣身——刹那间,匣盖无声滑开。内里并无金玉,唯有一泓清水,水面上,静静浮着三片叶子:一片芦叶,一片鹭羽,一片桑叶。三叶随水微漾,竟自发奏出“嗒、展、胀”的节律,与泗水、白鹭、桑林遥相呼应。
季札忽然解下腰间玉珏,那是一枚温润羊脂白玉,上刻“观止”二字。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玉珏背面疾书三字——非篆非隶,笔划如水波、如翅影、如叶脉,竟是以血临摹方才石谱之形!
“此玉,名‘三籁珏’。”他将玉珏系于阿柘颈间,玉贴肌肤,竟泛起温润微光,“持此玉者,可听万籁之真音。然……”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真音非为悦耳,乃为辨伪。若闻靡音乱节、杀音夺息、妄音欺心——持玉者,当碎之。”
阿柘低头看着胸前玉珏,小手紧紧握住。玉温润,血未干,那“三籁”二字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此时,泗水上游,忽有数十艘乌篷船顺流而下。船头高悬“吴”字大旗,甲板上立着数十名吴国武士,甲胄森然,腰挎长刀。为首一人,锦袍玉带,面容与季札有七分相似,眼神却锐利如钩——正是吴国公子夷昧。
他远远望见季札,朗声大笑:“四弟好雅兴!观水听乐,竟观到鲁国泗水来了?”
季札面色不变,只将钧天匣收入袖中,淡淡道:“兄长来得巧。刚得一曲,名《泗水三籁》,正欲请教。”
夷昧目光扫过阿柘颈间玉珏、半空悬浮的石埙、泥地上的竹划痕迹,嘴角微扬:“哦?三籁?可是水声、鸟鸣、虫唱?倒也寻常。”
他话音未落,阿柘忽然抬头,指着夷昧身后一艘货船:“先生,那船底漏水。”
众人一愣。
夷昧身后那艘货船吃水颇深,船身微倾,舱板缝隙间,确有细微水泡汩汩冒出。
夷昧皱眉:“胡言!此船新造,桐油灰缝,岂会漏?”
阿柘不辩,只将三籁珏举至耳畔,侧耳倾听。片刻,他小手一指船底某处:“此处,三道裂,一道宽如发,两道细如丝。水入时,先‘嘶’,再‘咝’,后‘噗’——三声不同,故知有三裂。”
夷昧冷笑,挥手命人下水探查。
半晌,潜水兵湿淋淋爬上甲板,脸色惨白,双手颤抖:“公……公子!真有三裂!一宽二细,分毫不差!水……水正从裂隙中往里渗!”
满船哗然。
夷昧笑容僵在脸上。他死死盯住阿柘颈间玉珏,又猛地转向我,声音陡然低沉:“陈先生……此子所凭,非耳力,是‘律’?”
我颔首:“万物皆有律。水漏之律,与击石之律,同出一源。”
夷昧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却无半分暖意:“好!好一个‘同出一源’!既如此……”他目光如电,射向季札袖中,“四弟既得《泗水三籁》,可愿以此曲,换吴国三百战船,不攻鲁境三年?”
空气骤然凝滞。
季札袖中,钧天匣微微发烫。
阿柘下意识攥紧三籁珏,玉面映着泗水波光,那“三籁”二字,竟似活了过来,缓缓流淌。
我站在水畔,脚下青石沁凉,掌心却有微汗。
风过芦苇,沙沙如万众低语。
而远方,泗水尽头,云层裂开一道金缝,一道前所未有的、宏大而苍凉的钟声,正自九天之外,隐隐传来——
那不是人间钟鼓。
是天道,第一次,为一曲未名之乐,亲自叩响。
(本章完,字数:44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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