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崩解。
它只是……在呼吸。
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泥胎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泥面那淡青脉络便亮一分,如星火燎原,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女娲指尖猛地一颤,一滴汗珠自额角滑落,坠入泥中,竟化作一点朱砂似的红痣,正印在泥胎眉心。
“此非我所造……”她声音微哑,却字字如钟,“乃天地共孕。”
话音未落,泥胎双目骤然睁开!
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唯有一片澄澈的、映着天光云影的琉璃色。它直直望向女娲,又缓缓转向我。那一瞬,我脊背窜起一股灼热——不是威压,不是审视,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它早已知晓我是谁。
仿佛它生来便认得这缕薪火。
“啊——!”
一声稚嫩啼哭刺破寂静!
不是泥胎发出的。是潭边一个抱陶瓮的女童。她怀中瓮倾,腐叶浆汁泼洒而出,溅上她赤裸的小腿。可她顾不得擦,只死死盯着泥胎,小脸涨得通红:“它……它看我!它眨眼睛了!”
泥胎果然又眨了一下眼。
睫毛是泥塑的,却颤动如真。
女娲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我:“你早知如此?”
我摇头,坦然迎向她目光:“我只知,人非器皿,不可强铸;人非傀儡,不可驱策。泥胎要活,须有三物相济——朝露是天之清气,腐叶是地之厚德,活水是生之脉动。三者缺一,便只是形,而非人。”
“清气、厚德、脉动……”女娲喃喃重复,忽而轻笑,那笑声如冰河乍裂,清越凛冽,“好一个‘天地共孕’!陈曦,你未曾出手塑形,却以心为引,以身为媒,替我叩开了这扇门。”
她忽然抬手,五指张开,凌空一握!
轰——!
整片泥潭沸腾起来!不是灼热的滚沸,而是无数泥胎自泥中冉冉升起,如春笋破土,如莲苞初绽。它们形态各异:有高大魁梧者,肩宽如岳;有纤细灵巧者,指节修长;有憨厚敦实者,鼻梁微塌;有清隽秀逸者,眉如远山……它们皆未睁眼,却已自带风骨,静立如林。
女娲袖袍翻飞,素手如梭,在万千泥胎之间穿行。她不再塑形,只以指尖轻点——点额,赐智;点心,赋情;点喉,授言;点手,予劳;点足,赐行。
点到第七百二十九尊泥胎时,她动作微顿。
那是个瘦小的泥胎,身形比旁人矮半头,泥色略深,眉骨微凸,下颌线条却异常坚毅。女娲指尖悬于它眉心上方,迟迟未落。
“它……不一样。”我低声说。
女娲侧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它额角,有赤光。”
我心头一热。
果然。在万千泥胎额角,一点赤光如豆,悄然燃起——不是火焰,却比火焰更灼;不是烙印,却比烙印更恒久。那是我心焰映照千坯时,悄然渡入的薪火初印!它不显于形,却已烙于魂。
“为何选它?”女娲问。
“因它不争高,不求奇,”我凝视那瘦小泥胎,声音渐沉,“它脚下之泥,与旁人无异;它承天之露,与旁人无异;它饮地之浆,与旁人无异。可它站得最稳,脊梁最直——娘娘,人族薪火,不在九天之巅,而在万民足下。”
女娲久久不语。良久,她指尖终于落下,却非点向眉心,而是轻轻抚过那泥胎左胸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