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之上,无数枯枝、断木、朽陶、甚至半截腐烂的船板,被水流托举着,翻滚着,却奇异地……没有沉没。
因为浪花飞溅处,点点金芒随波浮沉——是散落的粟粒。它们在激流中翻滚、碰撞、吸饱水分,有的已悄然裂开微缝,露出一线雪白。
瞫疯了一样爬起来,赤足奔向溃口上游,边跑边嘶吼:“开闸!快开闸!放水归海——放水归海啊!!!”
他声音劈了,却无人应和。
堤上那些沉默的人,忽然动了。
老妪解开腰间麻袋,倾倒——不是粟,是种子!各色杂粮,混着草籽、树种,簌簌落入奔涌的浊流。
少年解开背筐,抓起一把把晒干的艾草、菖蒲、车前子,扬手抛洒。草叶在浪尖翻飞,竟不沉,反被水流温柔托起,如绿色的舟。
孕妇解开襟口,从贴身小袋里,掏出三枚温热的鸟蛋,轻轻放入水中。蛋壳上,还带着她体温的微汗。
童一直蹲在溃口边,此刻,他默默解下腰间那个装着苇哨的小竹筒,拔开塞子,将里面所有苇哨——三短一长,七支,十二支,二十一支……全数倒入水中。
哨子浮起,随波逐流,排成歪斜却执拗的队列,像一支小小的、无声的舟队。
我站在溃口最高处,衣袍被激流掀起,猎猎作响。
风里,终于有了新的气息。
不是腥腐,是湿土翻新的腥气,是草籽破壳的微酸,是艾草被水浸润后散发的清苦,是……久违的、属于活物的、蓬勃的生机。
我闭上眼。
眼前却不是溃口,不是浊浪,而是盘古倒下的地方。
那擎天巨躯化为山岳,血液奔涌成江河,breath每一次起伏,都让大地震颤。他倒下时,没有怒吼,只有一声悠长叹息,散入混沌,凝成最初的风。
风过处,一粒微光,自他眉心逸出,裹挟着一个念头,飘向渺远——
“火……不能灭。”
那光,后来成了我。
我睁开眼,望向东方。
浊浪尽头,天水相接处,一道极细的金线,正刺破厚重云层,缓缓铺展。
是光。
是海。
是路。
童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仰起小脸,汗水混着泥水淌下,眼睛却亮得惊人:“师尊,我们……要去海边吗?”
我弯腰,将他小小的身体抱起,让他站在我肩头。
“不。”我指向溃口下方,那片正被退水温柔舔舐的、裸露出来的、黑褐湿润的活土,“我们去教他们——怎么在这片能呼吸的土地上,种下第一茬真正的稷。”
童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刻着“禾”字的青玉片。他踮起脚,将玉片,轻轻按进溃口边新露出的、尚在滴水的泥土里。
玉片没入一半,断口处,一株细弱却笔直的嫩苗,正顶开湿润的土粒,迎着那道初生的金光,舒展第一片叶子。
风来了。
带着咸涩,带着暖意,带着远方大海的呼吸。
也带着,千万颗种子,在黑暗里,同时翻身的声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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