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了。酒精让他从一个沉默的灰色雕塑,变成一个危险的野兽。他的声音从一楼客厅传上来,嘶哑、含混,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苏白蔹!你给我下来!”
苏白蔹已经坐起来了。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看到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云苓,别动。别出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爸,你又喝了多少?”
“钱呢?你王奶奶还的钱呢?”
“她没给钱,我帮她垫了。”
“你哪来的钱?”
“学校发的助学金。”
“放屁!你是不是在外面——”
“啪!”
那一声脆响,像玻璃杯从高处坠落,碎裂的声音溅满了整个客厅。
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因为那个声音本身,而是因为我听到了苏白蔹的反应——她什么都没说。没有哭,没有喊疼,没有倒吸一口凉气。她只是沉默着。那种沉默比任何尖叫都可怕,像一堵无声的墙,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
“你打吧。”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打完了,钱也没有。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明天要是停电,云苓会冷。”
沉默。粗重的喘息声。然后脚步声、冰箱门被拉开的声音、啤酒罐被捏扁的声音、卧室门砰地关上的巨响。
一切归于寂静。
几分钟后,楼梯又响了。苏白蔹推门进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她的身体很凉,像从深秋的雨夜里走出来。我转过身,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脸——那里很烫,是刚被扇过耳光的烫,像一块被烈火舔舐过的冰。
“姐姐,疼不疼?”
“……不疼。”
她说“不疼”的语气,和说“不想”一模一样。同样的轻,同样的淡,同样的让人想哭。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长大,要变得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人能再碰我姐姐一根手指。
但我不知道的是,在我长大的那些年里,姐姐已经替我承受了所有本该由我承受的东西。她用她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所有的拳头、所有这个世界最肮脏的恶意。
而代价是,她的白裙子再也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