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牛肉面,多加香菜,不加葱。我的那碗面多,她的那碗汤多。她把碗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说“我不爱吃肉”。她不爱吃的东西很多——肉、蛋黄、鸡腿、一切有营养的东西。她都“不爱吃”,然后夹给我。我小时候信了,现在不信了。但我没有拆穿。我把牛肉吃了,把面吃了,把汤也喝了。她看着我吃,眼神很温柔,是那种只有在看我吃东西时才会出现的温柔。
“姐姐。”
“嗯。”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你骗人。”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最近忙,吃得少。”
“忙什么?”
她没有回答。
我没有再问。那碗面,她吃了不到一半。她把剩下的推到我面前,“吃不下了,你吃吧。”我看着那半碗面,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葱花已经泡软了。她不是吃不下,是不舍得吃。她总是这样。把好的留给我,把剩下的留给自己。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吃完饭,她带我去了江边。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穿着一件薄T恤。她没有说“你冷”,只是把外套披上来,然后看着江面,不说话。
“姐姐,你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
“什么以后?”
“报仇以后。”
“你想过吗?”
“想过。”她转过头看我,“我想开一家花店。”
“花店?”
“嗯。妈妈喜欢花,我也喜欢。小时候她教过我插花,我还会一点。”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它还在。还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在她把自己变成石头之后,还留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地方。那里有妈妈,有花,有她不敢做的梦。
“你会开成的。”我说。
她笑了一下。“也许吧。”
她没有说“一定”,她说“也许”。因为她也知道,那个花店只是梦。她能不能活到报仇以后,都是未知数。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宿舍的床上。她睡地上,把床让给我。半夜我醒来,看到她坐在地上,靠着床沿,没有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姐姐。”
“嗯。”
“你睡不着?”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妈妈。”
“想她什么?”
“想她如果还在,会是什么样。”
我没有说话。我也在想。如果妈妈还在,白蔹不会变成这样。她会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上学、恋爱、工作、结婚,过着普通但幸福的生活。她不会去地下赌场,不会接近顾明远,不会在酒吧打工到凌晨,不会把自己活成一把刀。但妈妈不在了。所以她变成了这样。她别无选择。
“姐姐。”
“嗯。”
“你会成功的。”
她没有回答。但我听到她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在说——希望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