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包盐的黄纸,撕了一个角,倒出几粒盐,放在手心里,递给那个女人。
“盐不能吃,但含在嘴里,能有一点力气。”
女人看着她手心里的盐,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盐接过去,放在嘴里。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
秀兰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蹲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秀兰继续走。
她走了很远,才把怀里的盐纸拿出来看。盐少了一点,但继母不会发现。她数过,但她不会数得很仔细。
秀兰把盐纸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她对自己说:我帮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母亲。
但她帮了一个人。
秀兰继续走,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还蹲在那里,低着头。
秀兰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蹲在路边,会有人给我几粒盐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给了。这就够了。
一九六二年,困难时期过去了。
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稻子金灿灿的,沉甸甸的。村里人脸上有了笑模样。秀兰站在田埂上,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稻田,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
三年,过去了。
三年里,她学会了烧火、煮饭、喂猪、扫地、带弟妹、挖野菜、刨草根、剥树皮。她学会了饿,学会了忍,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
她学会了活下去。
但她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秀兰十一岁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
她自己也不记得。她只知道那天是秋天,稻子刚收完,田里光秃秃的。她在灶房里煮红薯,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红的。
她把铜镜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铜镜的镜面还是花的,什么都照不清。但她还是照了照。
镜子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圆脸,大眼睛,头发黄黄的,乱糟糟的。
她对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笑了一下。
“秀兰,你十一岁了。”她对自己说。
没有人祝她生日快乐。
没有人生日快乐。
她也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