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子是奶奶的。奶奶年轻的时候用过。奶奶用它梳过头发,一下一下的,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奶奶的头发很长,很黑,后来才白的。
秀兰把梳子贴在脸上。
凉的。
不是铜镜那种凉。是木头的那种凉,温温的,像还有奶奶的温度。
老周头后来又来过几次。
每次来,都带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小块腊肉,有时候是一把青菜。东西不多,但都是他攒了很久的。
他从不进门。站在院门口,把东西递给秀兰,说几句话,就走了。
秀兰问过他:“你为什么不进来坐?”
他摇了摇头,说:“不坐了。你继母不待见我。”
秀兰没再问了。她知道老周头说的是真的。继母不待见他。不待见所有跟奶奶有关的人。
有一次,老周头来的时候,继母正好在院子里。继母看见他,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你又来干什么?”
老周头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别来了。”
老周头转过身,走了。
秀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追出去,但继母在看她。
她没动。
老周头再也没来过。
秀兰后来听说,老周头死了。
怎么死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饿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老死的。反正死了,一个人死在屋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秀兰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里烧火。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稻草。
火噼里啪啦地响,映在她脸上。
她把那把梳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放回去。
她没有哭。
老周头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他是奶奶的相好。奶奶活着的时候,村里人说他们的闲话。奶奶死了,就没人说闲话了。老周头也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秀兰记住了他。
记住了他驼背的样子,走路时竹竿戳地的声音,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你奶奶这辈子,苦。她对得起所有人,就是对不起自己。”
秀兰想,奶奶对得起所有人。
那她对得起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