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想离开这个家。
不是因为这个家好。是因为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这个家,这个灶房,这面铜镜,还有奶奶的坟。
奶奶的坟在山上。她每年清明去烧纸,跟奶奶说说话。奶奶在山上,她在这个家里。这是她跟奶奶最近的距离。
嫁了人,连这个距离都没有了。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秀兰十三了,该找婆家了。”
“长得好,能找个好人家。”
“长得好有什么用?她妈那个样,谁敢要?万一跟她妈一样,跑了怎么办?”
“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谁知道她是不是也是个跑的。”
这些话,秀兰听见了。她装作没听见,从那些人身边走过去,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但她心里在说:我不是我妈。我不会跑。
她不会跑。她比任何人都想证明这一点。
但她不知道,她想证明给谁看。给村里人?给继母?给父亲?还是给那个已经走了十年、也许早就忘了她的母亲?
她不知道。
她只是不想被人说“跟她妈一样”。
“跟她妈一样”,是这世上最难听的话。
比“臭丫头”难听,比“赔钱货”难听,比“克夫”难听。因为这些话骂的是她,但“跟她妈一样”骂的是两个人——她和她妈。
她不恨母亲。但她不想成为母亲。
那天傍晚,秀兰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上次来,还是奶奶死的那天。她站在树下,看着路的尽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今天她又来了。
老槐树还是那棵树。树皮裂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荫还是那么大,能遮住半亩地。但树下没有人。村里人很少来了。困难时期过后,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都在忙着活下去,没时间在树下乘凉了。
秀兰坐在树根上,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远处是稻田,再远处是山。山的那边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但她知道,母亲去了那边。
老周头也去了那边。
奶奶也去了那边。
那边是另一个世界。活人看不见,摸不着,但知道它在那里。
秀兰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一抹红。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着那条路,在心里说:我不去那边。
我要留在这边。
她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