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走了以后,婆婆进了灶房。
秀兰低着头,不敢看婆婆。
“你都听见了?”婆婆问。
秀兰点了点头。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王婆来说,隔壁村有一户人家,闺女十八了,想找婆家。问德厚要不要。”
秀兰没说话。
“我没答应。”婆婆说。
秀兰抬起头,看着婆婆。
“德厚这个样子,谁家闺女愿意嫁?人家是冲着我们家的地和房子来的。”婆婆的声音很平,“再说了,你已经是德厚的媳妇了。我们家不兴那种事。”
秀兰的鼻子一酸。
“但是……”婆婆看了她一眼,“你要是生不出儿子,那另说。”
秀兰低下头。
“在我们家,媳妇生了儿子才算站稳脚跟。”婆婆说,“你现在还小,不急。等过两年,要是生不出儿子,德厚再找也不迟。”
秀兰没有说话。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她没松开。
等婆婆走了,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对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轮廓,一字一句地说:
“奶奶,婆婆说生不出儿子就换人。”
铜镜不回答。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
“那我偏要生个儿子给他们看。奶奶,我不是认命。我是要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说的话,听起来是保护她——“我没答应”“你已经是德厚的媳妇了”——但后面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她心里。
要是生不出儿子,德厚再找也不迟。
秀兰知道,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从来就不是“媳妇”。是“备选”。德厚找不到更好的,就要她。德厚找到了,她让路。跟当年在娘家一样——德厚娶不到别人,才要她。
她以为自己嫁了人,就有人要了。
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有位置的。
原来没有。
秀兰把铜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问自己:你到底算什么?
铜镜不回答。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
凉凉的。
她的眼泪从铜镜下面流出来,滴在手上。
她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