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婆婆在吃晚饭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今晚,德厚睡灶房。”
公公端着碗,没抬头。德厚低着头,也没抬头。秀兰在灶房里听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不知道圆房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今晚不一样。
吃完饭,秀兰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干净了。她在灶房里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德厚一直没有来。
秀兰坐在床边,等着。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房很冷。她把被子裹在身上,还是冷。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她以为德厚不来了。
然后门开了。
德厚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看秀兰。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脚上趿拉着一双草鞋。他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进来。”秀兰说。
德厚走进来,把门关上。
灶房里很黑,只有瓦片缝隙里漏进来一点月光。秀兰看不清德厚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矮,瘦,肩膀窄,脊背弯。
他站在床边,不动。
秀兰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在抖。
“别怕。”秀兰说。
德厚没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来,坐在秀兰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德厚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
秀兰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不会。没有人教过他。他娘死得早,婆婆不会跟他说这些,公公更不会。他十五岁得了脑膜炎,脑子慢了,更没有人跟他说了。
“我也不会。”秀兰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秀兰忽然想笑。两个不会的人,坐在一起,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圆房,但她觉得,这比圆房更重要——德厚跟她说“我不会”,他没有假装会,没有躲开。他跟她说实话。
“那我们慢慢学。”秀兰说。
德厚没说话。但他把秀兰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德厚没有走。
他躺在秀兰旁边,两个人盖一床被子。被子很薄,但两个人的体温加在一起,暖了。
秀兰闭着眼睛,睡不着。她听着德厚的呼吸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她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她没有问。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
铜镜凉凉的。
但她不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