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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还是小花（第3页）

不是她的。是娃的。

陈婆婆把娃抱起来，是个女娃。秀兰听见了“女娃”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顾不上想这些。她听见娃的哭声，响亮的，中气十足的，不像刚出生的娃，像哭了好几个月的娃。

“让我看看。”秀兰说。

陈婆婆把娃放在秀兰旁边。娃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是红的，头发是黑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得很大声。秀兰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因为是女儿哭的。是因为她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缺胳膊不缺腿。哭声响亮。

“德厚。”秀兰叫了一声。

德厚蹲在床边，看着娃，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什么。他伸出手，想摸娃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摸。

“你摸摸。”秀兰说。

德厚的手指头碰了碰娃的脸。娃的脸是软的，嫩得像是碰一下就会破。德厚的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

“……小花。”他说。

秀兰笑了。对，小花。德厚给女儿起的名字。大牛没来，小花来了。

秀兰看着德厚蹲在床边，用手指头轻轻戳娃的脸，一下，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娃是真的。他不敢抱，怕抱坏了。他不敢亲，怕胡子扎。他只是戳，轻轻地，像戳一个刚出锅的豆腐。

秀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铜镜还在，凉凉的。她把铜镜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奶奶。”她在心里说，“是女儿。”

铜镜不回答。

“奶奶，女儿也好。我会好好养她的。”

她把铜镜放回去，睁开眼睛，看着德厚和小花。德厚还在戳娃的脸，娃已经不哭了，睁开了眼睛。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豆。

秀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双眼睛像奶奶。不是颜色像，是眼神像。奶奶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我见过很多，但我什么都不说”的那种东西。这双小小的、刚睁开的眼睛里，也有那种东西。

秀兰把小花抱起来，贴在脸上。小花的脸是软的，热的，带着奶腥味。

“小花。”她叫了一声。

小花没有反应。她还不知道自己叫小花。她不知道谁是妈，谁是爸，谁是奶奶。她只知道饿，困，冷，暖。但她会知道的。她会长大，会说话，会叫妈，会叫爸。她会知道，她的名字是一个癞痢头爸爸起的，叫小花。

秀兰把小花放在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好。她躺下来，看着房顶。房顶上的瓦片有几处漏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

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躺在床上，听着娃的哭声，心里想着“是女儿”？母亲有没有失望？母亲有没有想过不要她？

母亲没有不要她。母亲走了，但没有不要她。母亲走的时候，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亲了一下，又放下了。奶奶说的。母亲亲了她，放下了。

秀兰的眼泪从眼角流出来，淌进耳朵里。

德厚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疼？”他问。

“不疼。”秀兰说，“高兴。”

德厚不懂。生了女儿有什么好高兴的？村里人都想要儿子。但他没有问。他把手放在秀兰的额头上，轻轻拍了拍。就像拍她睡觉那样。

秀兰闭上眼睛。

小花在枕头上轻轻哼了一声。不是哭，是哼。像一只小猫咪，在梦里找到了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