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不回答。
“奶奶,你保佑我,生个儿子。”
她把铜镜塞回怀里,站起来,继续割稻子。稻子还有半亩没有割,天快黑了。她割得很快,镰刀在手里飞舞,稻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许是怕天黑,也许是怕肚子里的娃等不及,也许是怕自己等不及。
德厚晚上回来,秀兰跟他说了。
“德厚,我又怀了。”
德厚端着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秀兰的肚子,又看了看秀兰的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很久,他说:“……儿子。”
秀兰笑了。不是笑他傻,是笑他这么早就定了性。是儿子是女儿还不知道,他已经叫了儿子。万一不是呢?万一又是女儿呢?秀兰不敢想。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去给小花洗澡。小花两岁多了,会自己脱衣服了,脱得乱七八糟,裤子套在头上,袖子穿在腿上。秀兰帮她脱了,把她放进木盆里。水有点烫,小花叫了一声,秀兰加了凉水,小花不叫了,坐在盆里玩水,把水泼得到处都是。
秀兰蹲在盆边,给小花搓背。小花的后背小小的,肩胛骨像两片小翅膀。秀兰搓着搓着,手停了。她想起奶奶。奶奶给她洗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蹲在盆边,搓着她的后背,想着她的将来?奶奶想的是什么?想她长大,想她嫁人,想她生娃,想她过得好。奶奶没有等到她长大就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小花长大。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会等。
二丫七个月的时候,会坐了。
坐得稳了,不歪了,像一棵终于扎根的小树苗。她坐在床上,手里抓着德厚给她做的竹圈,摇来摇去,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小花蹲在旁边看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抢竹圈。二丫不松手,小花使劲拽,二丫哭了。秀兰走过来,把竹圈从小花手里拿过来,还给二丫。小花不干了,哭了,哭得比二丫还大声。
秀兰蹲下来,把小花抱在怀里。“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小花听不懂,继续哭。秀兰拍着她的背,轻轻摇着。小花哭了一会儿,不哭了,揪着秀兰的头发玩。秀兰没有躲,让她揪。二丫坐在床上,看着姐姐揪妈的头发,笑了。嘴巴咧开,露出两颗小米牙,像两粒小玉米粒。
秀兰看着两个女儿,想,如果这一胎是儿子,她们就有弟弟了。弟弟长大了可以保护她们。如果又是女儿,她们就有妹妹了。三个女儿,三朵花。也好。但不好。这个家需要一个儿子。婆婆需要一个孙子,德厚需要一个儿子,公公需要一个传香火的。她需要一个儿子来证明自己不是没用的人。
秀兰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去看了刘婶。刘婶摸了摸她的肚子,把了脉,点了点头。
“怀上了。三个月了。”
秀兰从卫生所出来,走在回村的路上。秋天的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稻秆的味道。路两边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秀兰走得很慢,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人儿。小小的,像一粒花生米。会慢慢长大,长出胳膊,长出腿,长出眼睛、鼻子、嘴巴。会动,会踢,会翻身。会出生,会哭,会吃奶,会长大。
秀兰不知道这一胎是男是女。她想要一个儿子。不是她重男轻女,是这个家需要一个儿子。她不敢跟铜镜说。她怕奶奶听见了会生气。奶奶生了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父亲一个。奶奶想要儿子,生了儿子,儿子是个软蛋。奶奶想要女儿,女儿没留住。奶奶不重男轻女。奶奶只是想把孩子养大,不管男女。
秀兰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镜凉凉的,沉沉的。她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轮廓,问自己: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铜镜不回答。
秀兰把铜镜贴在脸上。凉凉的。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奶奶,不管男女,健健康康的就好。
她睁开眼睛,把铜镜塞回怀里,继续走。路很长,她走得很慢。肚子里的小人儿还小,不知道自己在被期待,也不知道自己会被期待成什么样子。它只是一粒花生米,在黑暗的、温暖的、安静的地方,慢慢长大。
秀兰走在路上,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奶奶说:“女人这辈子,就像走在一条门槛上。迈过去是别人家的人,迈不过去是自己家的人。迈过去了,回不来。迈不过去,也回不来。”
秀兰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她是迈过去了。从娘家迈到婆家,从姑娘迈到媳妇,从一个人迈到一家人。迈过去了,回不来了。娘家不是她的家,婆家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哪里?在小花身上,在二丫身上,在肚子里这个还没出生的娃身上。娃在哪儿,家在哪儿。
秀兰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树皮裂了,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秀兰站在树下,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远处是稻田,再远处是山。山的那边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但她不想知道了。她不想去山那边。她只想在这个村子里,把这个家过好。把小花养大,把二丫养大,把肚子里的这个养大。不管男女,养大。
秀兰回到家,德厚在院子里编竹篾。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的竹篾穿梭着,编一个篮子。小花蹲在旁边看,二丫坐在摇篮里,手里摇着竹圈,铃铛叮铃叮铃地响。
秀兰走进灶房,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点火。火着了,噼里啪啦地响,映在她脸上。她把粥煮上,锅盖盖上,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等着粥熟。
灶膛里的火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奶奶在说话。说什么?说“活下来就好”。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小花活下来了,二丫活下来了。肚子里的这个也会活下来。活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