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很多美人。在现代的时候,他身边从来不缺少美人。模特、明星、名媛,什么样的都有。她们漂亮,精致,会打扮,会说话,可她们的脸上总是涂着厚厚的妆,眼睛里总是藏着算盘。他看着她们,觉得像是在看一幅幅精美的画,好看,但没有温度。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即便隔着纱帘,他也能感觉到,她不一样。
“你醒了。”她开了口,声音很好听,不尖不细,像山间的溪水,清清凉凉的,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温柔。和他在河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是她。是她救了他。
顾衍之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铺子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了一小截下巴和半边嘴唇——那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着,带着一种淡淡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他忽然很想看她的脸。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多谢王妃救命之恩。”他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太像他。他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在现代的时候,他是顾总,是神话,是商界传奇。可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财富,没有任何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他只是一个从河里被人捞起来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王妃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不必多礼。公子是哪里人?为何会落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一个东家在问一个伙计,礼貌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另一个世界来的?说自己是睡着了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说自己是商界传奇、富可敌国?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垂下眼,说了一个字:“北边来的。”他没有说谎。从他来的方向看,确实是北边。
王妃没有再问。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铺子的账本上。她翻开账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满意的地方。顾衍之站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纱帘遮着,看不见全貌,可她的手指翻动账本的样子很好看,指节分明,动作轻巧,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他忽然开口:“这个账本的记法,效率不高。”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的铺子,不是他的公司,他没有任何资格对别人的账本指手画脚。王妃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纱帘,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是审视,不是不满,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东西的好奇。
“你懂生意?”她问。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懂”,但这个词太轻了。他在现代的时候,经手的生意横跨五大洲,管理的资产数以亿计,他的每一个决策都能影响几万人的命运。可这些在这里,什么都不算。他只是一个落水的、被人救起来的、连身份都没有的陌生人。
“略知一二。”他说。
王妃看着他,纱帘微微晃动,他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甚至还没有看见她的脸。
后来的事,顾衍之记得很清楚。他留了下来。王妃让他留了下来。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用三天时间,把铺子的账目重新做了一遍,把库房的布局重新规划了一番,把生产和管理的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他只是做着他擅长的事。就像在现代的时候,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报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一样的。只是会议室变成了铺子,报表变成了账本,下属变成了伙计。一样的。
可他又觉得,不一样。因为在这里,他做完这些事之后,会看见她。她坐在铺子里,翻着他做的账本,眉头从微皱变成舒展,嘴角从平直变成微微上扬。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说:“顾公子,做得不错。”只有几个字。可他觉得,比他在现代拿过的任何一个奖项都值。
他开始习惯了每天看见她。她不是每天都来铺子,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两天。她来的时候,他会在后院,或者库房,或者在账房里对账。他不主动去找她,可她来的时候,他总是能感觉到。就像是一种本能,一种不需要眼睛和耳朵的、直接刻进骨头里的直觉。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她走进铺子。她戴着帷帽,纱帘垂着,看不见脸。可他知道她在笑。因为他能感觉到。
他想,他完了。
他从来不是一个感性的人。在现代的时候,他的员工私下里叫他“冰山”,说他“没有感情”。他不反驳,因为那是事实。他不觉得自己没有感情,他只是觉得,感情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不需要让别人看见。他可以把一个项目做到极致,可以把一家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可以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绝路。可这些事情,他一个人就能做到。他不需要别人。他从来没有觉得需要过别人。
直到现在。他需要看见她。不是想,是需要。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就是需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在她面前永远是沉稳的、克制的、不逾矩的。他叫她“王妃”,语气恭敬,态度疏离。他从不主动找她说话,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他的目光从不乱落,可每一次她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都会追过去,很短的一瞬,像是不小心,可那不是不小心。那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放纵的瞬间。
后来,她来铺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生意越来越好。可他还是会在她来的时候,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刻进骨头里的直觉。她走进铺子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会快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回去,继续做手头的事。
他开始习惯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玫瑰和牡丹的香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每次她从铺子里走过,那香气就会飘过来,他低着头看账本,鼻尖萦绕着那缕香,觉得整间铺子都亮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爱上她的。也许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的时候,也许是第一次听见她声音的时候,也许是她翻账本时眉头微皱的样子,也许是她弯起嘴角时那个很小的弧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让他觉得“需要”。她是第一个。
后来的那个夜晚,她来了。她站在他的房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散在肩上,一双桃花眼在烛光下亮得像两颗星。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的身边,正好缺一个你。”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站在烛光里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想起了第一次在铺子里看见她的样子,想起了她隔着纱帘弯起嘴角的那个很小的弧度,想起了她翻账本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了她身上的玫瑰牡丹香,想起了这几个月里每一个他在角落里偷偷看她的瞬间。
他上前半步,将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拥进了怀里。那拥抱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阿沅,谢谢你。”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笑着说:“傻瓜。”
他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月光很好,风很轻。他想,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不是等到了一个人,是等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