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是跑着来的。他还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阿沅姐姐!阿沅姐姐!”他跑进屋里,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的手上拿着一把木剑,是赵铮给他做的那把,他走到哪里都带着。
“今天怎么这么早?”我问。
“赵师父说我今天练得好,让我歇一会儿!”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嘴角咧得老高,露出一口白牙。他跑到我面前,把那把木剑举起来给我看,“阿沅姐姐你看,赵师父说我这招练对了!”
他比划了一下,姿势倒是像模像样的,只是用力过猛,差点把旁边的花瓶打翻了。翠竹吓了一跳,阿澈自己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木剑收回来,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笑了,伸手接过他的木剑,放在桌上。“去洗把脸,吃早饭。”
他“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那把木剑拿走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锦彤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了一句:“这小子,以后肯定是个粘人精。”
阿九是最后一个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里面有光,但那种光不是星见那种热烈的、毫不遮掩的光,也不是阿澈那种明亮的、少年气十足的光。阿九的光是收敛的,是克制的,是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心翼翼的、像怕惊动什么的光。
他看见我看向他,低下头,轻轻叫了一声“阿沅姐姐”。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我听得很清楚。他的耳朵红了,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衣角,又松开了。
“进来吧。”我说。
他走进来,在离我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像赵铮教他的那样。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开,落在桌角,落在墙上,落在地上。他不敢看我太久,怕自己失礼,怕我不高兴,怕自己那点小心思被人看出来。他不知道,他的心思早就被所有人看出来了。只是没有人说。
王爷是最后一个来的。他从书房过来,换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蟒袍,腰束玉带,通身的气派。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还带着几分刚批完公文的疲惫,可看见我的时候,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围在我身边的众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是醋了,但又不好意思说。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翠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三次,才开口。
“阿沅,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花园走走?”
锦彤立刻接话:“我也去!”
星见点了点头,月见微微颔首。阿澈举手:“我也去我也去!”阿瑾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悄悄地看了我一眼,又悄悄地收了回去。阿九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出声,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王爷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妥协。
我笑了,端起阿瑾送来的红枣莲子粥,喝了一口。粥不烫不凉,甜度刚好,莲子和红枣都炖得软糯,入口即化。阿瑾的手艺,永远是挑不出错的。
“走吧,”我放下碗,“都去。”
院子里热闹了起来。锦彤拉着星见跑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和墨色的发髻在晨风中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画。月见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慢,可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妹妹的身影。阿澈拿着木剑在院子里比划,赵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偶尔说一句“手抬高”“腰挺直”,声音不大,但阿澈每次都会认真地照做。阿九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也在练。他的动作不如阿澈流畅,可他练得比阿澈认真。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他从来不急,也从来不放弃。
王爷走在我身边,他的手指不经意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我没有躲,他便大胆地握住了。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背,有些痒,可我没有抽回来。他握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阿沅,你今天真好看。”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红了,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花。可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阳光落在花园里,落在每个人的身上。锦彤的笑声,星见的金发,月见的蓝眸,阿澈的木剑,阿九的树枝,赵铮沉默的身影,王爷握紧的手。还有厨房里阿瑾忙碌的脚步声,和那碗已经喝完的红枣莲子粥留在唇齿间的余香。
这样的早晨,日复一日,平淡得像一杯白水。可我喜欢。
不浓不淡,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