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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共团圆（第2页）

皇帝便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力道很轻，像长辈在安抚晚辈。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茧子。我想起老将军，想起他拍我手背的样子，也是这样轻，这样暖。我的眼眶有些热，忍住了。

后来，皇后也来了。她穿着一件凤袍，雍容华贵，头上戴着赤金衔珠凤钗，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她走进亭子，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说：“臣妾听说陛下把璟王妃叫来了，就猜着是在这里。”

“皇后来了，”皇帝拍了拍另一边的石凳，“坐。”

皇后坐下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阿沅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比花娇。”她转头看了皇帝一眼，又说，“陛下，您看阿沅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臣妾年轻时候也没有这样好。”皇帝哈哈笑了，说：“你年轻时候也不差。”皇后嗔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皇帝和皇后，平日里在朝臣面前一个威严一个端庄，私下里却像一对寻常的老夫妻，拌嘴，斗气，互损，又互相关心。他们成亲三十多年了，还能这样，不容易。

后来，妃嫔和大臣们陆续来了。广寒阁前渐渐热闹起来，彩灯全部点亮了，将整个御花园照得如同白昼。宫女们端着果品点心穿梭往来，太监们扯着嗓子报着来客的名字。王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人群中，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假装在看灯。我没有理他。

宴会开始了。歌舞升平，管弦悠扬。舞姬们甩着长长的水袖在月下旋转，身姿轻盈如燕。大臣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气氛热闹又喜庆。皇帝坐在主位上，一边喝酒一边跟我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边关的战事，说太子的功课，说宫里宫外的家长里短。他絮絮叨叨的，像个爱操心的老父亲。我听着，应着，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皇后坐在皇帝身边，时不时给皇帝夹菜，又让人给我添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温柔的，慈爱的，像看自己的女儿。她问我最近身子好不好，问我王爷有没有欺负我，问我王府里的日子过得顺不顺心。我一一作答，她听了便舒心地笑。

锦彤坐在我身后的桌子上，和星见月见挤在一起。她吃东西的样子不太雅观，左手一个月饼，右手一块桂花糕，嘴里还塞着一个葡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星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锦彤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嘴角，又继续吃。月见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座雕塑，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偶尔动一下，看看星见，看看锦彤，看看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面被擦得锃亮的铜镜。月光洒下来，落在御花园的彩灯上，落在广寒阁的飞檐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我仰起头，看着那轮满月，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老将军，想起他牵着我的手在将军府后院赏月的样子。想起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说“阿沅，你看，月亮圆了，一家人就该团圆”。想起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粗糙的大手。他已经走了好几年了。不知道他在那边，有没有人陪他赏月。

想起霍去疾。边关的月亮，应该比京城的更大更圆吧。他一个人站在戈壁上，看着同一轮月亮，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什么都没有想。也许在想我。

想起阿瑾和阿澈。他们应该在王府的院子里，吃着阿瑾亲手做的月饼，看着天上的月亮。阿澈一定又在练剑，阿瑾一定坐在厨房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想起阿九，他也许站在角落里，一个人，不说话，不靠近，只是仰着头看着月亮。他的眼睛里会有光吗？应该有吧。

“阿沅。”王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低声叫了我一声。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柔和了几分，眉眼间没有了白日里的威严，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温柔。

“嗯？”

“月亮好看吗？”他问。

我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他，笑了。“好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仰着头看着那轮满月。他的手没有握我的手，只是垂在身侧，离我的手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月光落下来，落在我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皇帝在上面看着，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皇后也笑了，替皇帝斟满，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少喝些”。皇帝摆了摆手，说“今天高兴”。

宴会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去，妃嫔们也被太监宫女们扶走了。皇帝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拉着我的手不肯放，絮絮叨叨地说“阿沅你以后常来”“朕让人给你留着桂花糕”“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就跟朕说，朕替你出气”。皇后笑着把他扶起来，对太监说“陛下醉了，扶回去歇着”。

我站在亭子里，看着皇帝被搀扶着远去的背影。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王爷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锦彤牵着星见和月见走过来，阿瑾和阿澈也过来了，阿九和赵铮从暗处走出来，站在最后面。一群人站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

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身边的这些人，心里忽然很满。

“走吧，”我说，“回家。”

马车从宫门驶出，驶过长长的御道，驶过安静的街巷，驶向王府。月亮挂在头顶，一路跟着我们，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锦彤靠在车壁上，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月饼渣。星见和月见依偎在一起，金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阿瑾抱着阿澈，阿澈的脑袋靠在姐姐肩上，手里还握着他那把木剑。阿九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王爷骑着马走在车旁，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映得格外分明。他没有看我，可我知道他在听。听马车的声音，听车里的动静，听我的呼吸。

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今年的中秋，月亮很圆，人也很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