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让朕想想。”
“父皇,”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济安的百姓等了太多年,才等来那条水渠。天下的女子也等了太多年了。儿臣不是要父皇一日之间改变一切,只求父皇迈出第一步。”
皇帝沉默了。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龙壁上,明明灭灭的。
“准。”他说。
大殿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轻了。皇帝看着我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朕准了。”他的声音大了一些,“自即日起,女子可读书、习武、参加科考、入朝为官。女子与男子,享有同等权利。未经女子本人同意,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其自由,违者严惩不贷。”
锦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鹅黄色的衣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沈慕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顾衍之依然跪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王爷握紧了我的手,他的眼眶也有些红,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我磕了一个头。“儿臣,替天下女子,谢父皇隆恩。”
身后传来一片磕头的声音,闷闷的,像潮水。
皇帝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起来吧,都起来。大过年的,跪了一地,像什么话。”
我站起来,锦彤跟着站起来,沈慕淮和顾衍之也站了起来,那些跪着的大臣们陆续起身。大殿里的气氛渐渐恢复了,可那种恢复不是真正的恢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人兴奋,有人惶恐,有人茫然,有人暗暗攥着拳头。
皇帝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看了我一眼。“阿沅,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忽然有些酸。我走过去,替他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过去。皇帝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叹了口气。
“朕这辈子,拿你没办法。”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朕拦不住他。如今你也是这样。”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我想起老将军,想起他教我读书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起那位女将时的叹息。爷爷,您看见了吗?您当年没有等到的,儿臣等到了。
宴席散后,我走出太和殿。夜风扑面而来,凉凉的,带着烟火的气息。远处的天边还有烟花在绽放,一朵一朵的,五彩斑斓,映得半边天都亮了。
锦彤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腰,把脸埋在我背上。她的身体在发抖,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衣料渗过来,温热的。
“阿沅,”她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我转过身,捧住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可她在笑。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不像一个正七品的女官,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傻瓜。”我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们都跪了,我才敢说。”
“可要是你不站起来,我们谁都不敢第一个站起来。”锦彤吸了吸鼻子,看着我的脸,忽然说了一句,“阿沅,你今晚真好看。你跪在大殿中央说话的时候,烛光落在你脸上,我觉得你像仙女。”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她捂着额头假装很疼,可她的眼睛在笑。
沈慕淮从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我们。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一袭青衫照得像水洗过一样。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顾衍之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走过来,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天边的烟花上,又落在我的身上。
王爷从殿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很稳。
赵铮从暗处走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退回了暗处。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烟花燃尽后的硝烟味和桂花的甜香。
七天之后,圣旨颁行天下。
消息传到王府的那天,锦彤正在院子里和星见踢毽子。太监来宣旨的时候,她愣在原地,毽子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月见脚边。月见低头看了一眼毽子,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桌上。
圣旨的内容和皇帝在太和殿上说的一模一样,一字不差。太监念完了,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我,说“陛下说了,这是璟王妃的功劳,请王妃收好”。我接过圣旨,转身递给锦彤。她捧着圣旨,手指在发抖,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阿沅,”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是真的吗?”
“真的。”
她又看了一遍圣旨,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星见站在桂花树下,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蓝眼睛里有光。月见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那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阿澈和阿九蹲在台阶上,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他们看见锦彤在笑,也跟着笑了。
王爷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可我知道,那是他在说“你做到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闪闪发亮。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快了,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