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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第2页）

他不想忘。

可又想忘。

不想忘，是因为那些是他几百年漂泊里唯一的温度；想忘，是因为记得太痛，每一次回忆都像在撕裂旧伤。两种情绪在神魂中疯狂冲撞，头痛欲裂，他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节泛白，却依旧抵不住那股宿命般的拉扯。

“为何一定要沉睡？”

“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操控我？拉着我行走？”

他低声自问，声音沙哑，带着几百年的孤寂与不甘。皇者境的修为在体内奔涌，却连一丝一毫都无法撼动那股沉睡之力——那不是修为能抗衡的，是刻在永生神魂里的因果，是三世轮回的法则。

湖畔传来鱼竿轻响。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翁坐在青石上，手持竹钓竿，垂钓于碧波之上，神情悠然，不问世事。

阿尘脚步一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走过去，在老翁身旁的青石上坐下，目光落在湖面的浮漂上，试图用这片刻的宁静，抗衡那股要将他拖入沉睡的力量。

“老丈，钓鱼？”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老翁抬眸看了他一眼，笑容温和：“钓的不是鱼，是闲心。公子看着心事重重，不如陪老朽坐坐，看看这湖光山色。”

“好。”

阿尘坐在一处，和那老丈随意的交谈着，谁能想到，这交谈，竟然持续了两天两夜。

“公子是修行之人吧，好厉害的定力！我这身子骨老喽，不像从前了，公子看来也是喜好垂钓的人，既然有缘，这竿子老朽便送给公子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老丈摇了摇头，暗道自己真是老了，曾经他一坐便是一月有余。

阿尘接过那根已经弯曲了的鱼竿，对着老者点头，继续坐在那里，可是，他这一坐，不止两天，也不止一月，乃是“三十年！”

可那股沉睡之力从未停歇，日夜撕扯着他的神魂。头痛如影随形，每一刻都像有万千钢针在扎刺，那股来自乱葬岗的召唤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拽入泥泞之中。

他用修为抗衡，皇者境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却如石沉大海。

他用回忆抗衡，一遍遍回想与敖灵的点点滴滴，东海的浪、龙宫的灯、她的笑、她的泪，每想一次，便清醒几分，可清醒过后，是更猛烈的拉扯。

他用意志抗衡，死死盯着湖面的浮漂，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哪怕神魂早已疲惫不堪。

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阿尘的黑发，在日复一日的抗衡中，似乎因力量的消耗，竟一寸寸染成霜白。

他依旧是永生不死的身躯，可神魂的疲惫早已渗透骨髓。即便以皇者境的修为，也挡不住五十年抗衡带来的极致倦怠，他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想省去，累到想就此闭眼，沉入那宿命的沉睡。

这三十年，芜城也早已变了模样。

敌国铁骑踏破边境，战火蔓延至江南，凡人与修士的矛盾爆发，城池几度易主，曾经繁华的街巷变得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随处可见，流民遍地，哀鸿遍野。

醉仙楼的酒旗依旧在烟雨巷飘着，萧远带着伙计们加固了门窗，酒肆虽受波及，却依旧顽强地立着，成了乱世里为数不多的安稳之地。

湖畔的老翁早已离去，不知去向，只留下一根老旧的竹钓竿，靠在青石旁。

阿尘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