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年犯的错,今年没有犯。”
“是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记住了。”
他点了点头。“记住就好。有些错,犯一次就够了。犯两次,就是不长记性。”
“知道了,□□。”
“及格了。明年再来。”
走出模拟机的时候,我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不是不累,是习惯了。复训就像过年,每年一次,你知道它要来,你知道它会走。你只需要做好准备,然后面对它。过不了,就再来。过了,就明年再来。飞行员的职业生涯,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堆起来的。每一年,都是一道坎。每一年,都要跨过去。跨过去了,不是终点。跨不过去,也不是终点。因为你明年还要跨。年年如此,直到退休。
飞A320的第三年,我迎来了一个重要的时刻——第一次坐在左座,以副驾驶的身份,但位置是左座。
这不是升机长,是训练。公司有一个“左座训练”的项目,让有经验的副驾驶在左座上积累经验,为将来升机长做准备。坐在左座,视野不一样,操纵杆的感觉不一样,连心态都不一样。因为左座是机长的位置,是最终决策者的位置。
那天和我搭档的机长姓王,四十多岁,飞了二十二年,是机队里最资深的机长之一。他坐在右座上,看着我,笑了。
“第一次坐左座?”
“第一次。”
“紧张?”
“有一点。”
“正常。我第一次坐左座的时候,手抖得连油门都推不动。”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左座和右座的区别,不是位置。是心态。在右座,你是执行者。在左座,你是决策者。执行者可以犯错,因为有人帮你纠正。决策者不能犯错,因为没有人帮你纠正。”
我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走吧。”
我推动油门,飞机开始滑跑。速度越来越快,窗外的跑道markings从清晰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一条条飞速后退的白线。一百节,一百一十节,一百二十节——VR。我轻轻拉杆,机头抬起,主轮离地。
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不同。不是操纵上的不同,是心理上的不同。在右座,起飞是“我们一起飞”。在左座,起飞是“我带你们飞”。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一个人站在船头,身后是一船的人。你握着舵,风吹着帆,海浪在脚下翻滚。你不能回头,不能犹豫,不能退缩。你只能往前,往前,再往前。
“正上升率,收起落架。”王机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按下起落架手柄。“起落架收起,三个红灯灭。”
“收襟翼。”
“襟翼收上,零位。”
飞机继续爬升,穿过一层薄薄的云。窗外的阳光忽然亮了起来,照在仪表盘上,金灿灿的。王机长靠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锦晖。”
“在。”
“你知道当机长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决策?”
“不。”他摇摇头,“是承担。承担一切后果。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不管对错,你都要承担。没有人帮你分担,没有人替你背锅。你做的,你扛。”
我看着仪表盘,沉默了很久。
“我会记住的。”
第一次左座落地,是在滨海国际机场。我操纵飞机进近、着陆。接地的时候,很轻,很稳。王机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滑行到停机位,关车,旅客下机。我坐在左座上,看着窗外的廊桥,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不是骄傲,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踏实的、像回家一样的感觉。
王机长摘下耳机,看着我。“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在做梦。”
“以后你会经常坐在这里。”他说,“不是做梦,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