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吱嘎————!!!”
但陈野的身体完全先于意识僵住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四肢像被钉在了原地,连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汽车向其驶来。
千钧一发之际,陈父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动作。
他猛地侧过身,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朝着陈野的肩膀狠狠一推,将他往人行道内侧、远离车流的方向,用尽全力送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炸开,是□□与□□碰撞的沉重声响,紧接着是陈野摔倒在地的摩擦声。他被这股蛮横的力量推得踉跄着扑倒,手肘和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狠狠擦过,瞬间传来火辣辣的钻心刺痛。
而几乎在陈野被推开的同一瞬间,陈母的身体做出了彻底违背生物自保本能的反应。她没有往安全的内侧躲闪,反而发出一声刺破夜空的凄厉尖叫——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母兽护崽时的绝望嘶吼,朝着陈野摔倒的方向,义无反顾地扑了过去。
“小野————!!!”
扑过来的惯性让母子俩在地面滚了半圈,最终狠狠撞在花坛边缘停下。陈野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还有她喉咙里压抑的痛哼——扑过来时,她的脚踝卡在了地砖缝隙里,狠狠崴了一下,钻心的钝痛瞬间窜遍全身,脚踝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却依旧死死把他护在怀里,没让他再受半分冲撞。
他被母亲护在身下,缓冲了几乎所有撞击地面的力道,除了手肘膝盖的擦伤和磕破的嘴唇,再无其他损伤。
另一边,陈父在将全身力气用于那一推之后,巨大的反作用力让他踉跄着向后倒退,脚下被路肩的石块狠狠一绊,整个人仰面朝天狠狠摔倒在柏油路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
倒地的瞬间,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撑地,小臂在粗糙的柏油路上狠狠蹭过,夹克袖子被磨出一道长长的破口,底下的皮肤蹭出一大片表皮擦伤,鲜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混着尘土沾在伤口上,看着狼狈,却只伤及表皮,没有伤到筋骨。
“吱——嘎————!!!”
与此同时,那辆失控的轿车终于在司机拼尽全力的踩踏下,刹车系统发出金属扭曲般的尖啸,轮胎与地面疯狂摩擦,迸溅出火星,刺鼻的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四个轮胎死死咬地,抱死的轮毂在路面拖出四道漆黑的爪痕,白色焦烟滚滚升腾,轿车像头濒死的野兽剧烈颤抖着,最终在距离花坛边、陈母的后背不到一米五的地方,猛地顿住!
冰冷的金属寒气扑面而来,保险杠的镀铬亮条在陈野的瞳孔里投下惨白的光,近得能看清驾驶座上司机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
世界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喧嚣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只剩下真空般的死寂。
轮胎的尖啸、母亲的惊叫、□□撞击地面的闷响……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取而代之的,是耳蜗里高频的“嗡嗡”鸣响,像无数只蜜蜂在颅内筑巢,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胸腔里,心脏像失控的战鼓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撞得肋骨生疼,“咚!咚!咚!”的声响,是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捕捉到的声音。
陈野趴在冰冷的地砖上,半边脸贴着地面,尘土的腥气、嘴唇磕破的铁锈味、轮胎燃烧的恶臭,像三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胃里翻江倒海。天旋地转中,浑身肌肉因为极致的后怕而止不住地发抖,可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在死亡擦肩而过的冰冷触感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极其艰难地、强忍着浑身发软的脱力感,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朝着父亲摔倒的方向看去。
昏黄黯淡的路灯光线下,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劫后余生的狼狈。
陈父瘫坐在柏油路上,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路灯杆,右小臂的擦伤还在往外渗着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血点。
而护着他的陈母,正侧躺在地上,崴伤的脚踝肿得老高,疼得浑身发抖,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小野……小野你没事吧?!哪里疼?跟妈妈说!”陈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忙脚乱地想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却又怕碰疼了他,指尖悬在他的胳膊上,迟迟不敢落下。
另一边的陈父也撑着路灯杆挣扎着起身,顾不上擦手臂上的血,踉跄着几步冲过来,蹲下身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没有伤到骨头?能不能动?”
两人从头到脚检查着他的伤口,确认他只有几处表皮擦伤、没有大碍后,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齐齐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直到这时,他们才像是后知后觉般,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疼痛——陈父捂着擦伤的小臂嘶了一声,陈母也扶着崴伤的脚踝,疼得皱紧了眉头。
陈野趴在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父母的目光,还有他们先顾着他、再顾着自己的本能反应,像两道滚烫的烙铁,穿透初冬的寒气,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蛮横地撞进他封闭了太久的眼底,像一把重锤砸开他灵魂的闸门,将最血淋淋的事实,赤裸地摆在惨白的灯光下。
陈野的大脑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空白,他呆呆地趴在地上,看着父亲渗着血珠的小臂,看着母亲肿起的脚踝,看着他们眼里只有他的、滚烫的目光。
那道他用来自我防御、隔绝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层坚硬心防,在这道以生死为赌注的本能注视下,在这份赤裸裸的、不计后果的爱意撞击下……
“轰隆——”
彻底崩塌,碎成了千万片,被夜风卷着散入冰冷的空气里,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