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愿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胡应炎眼中闪过一丝激赏,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像个常州汉子!”他迅速交代,“子时三刻,东城水门附近暗渠集合。轻装,带上你的火折、火药、防身之物。其余,姚让与严勋会安排。”
陈灿重重点头。
离开那处院落时,夜色已浓。他没有直接回作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向了甜酒巷。巷子黑沉沉,寂静无声。他站在阿香家的矮墙外,静静地站了很久。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他想象着阿香或许正蜷在冰冷的炕上,忍着饥饿入睡。老吴或许还在灯下,就着微光,沉默地削着下一根竹枪。
他没有翻墙,也没有出声。只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私藏的、舍不得用的上好硫磺粉,用一小块油纸仔细包了,又掏出那半块一直没动的饼子,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轻轻从墙头缝隙塞了进去,落在院内干燥的地面上。
做完这些,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熟悉的门扉和院墙轮廓,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再不回头,大步朝着作院方向走去。脚步由沉重渐渐变得坚定、迅疾。
回到作院,唐家兄弟还没睡,正就着一点微弱的灶火余烬取暖。见他回来,唐清抬眼看来,唐煜则小声问了句:“陈灿哥,胡判官找你啥事?”
陈灿没有多说,只是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将最顺手的几样小工具包好,检查了火折子,又精心挑选、配制、封装了好几份不同用途的火药——有燃烧迅猛的,有发烟浓密的,有声响巨大的。最后,他将那个装着“满天星”梦想的小竹筒,再次紧紧贴身收好。
“我要出趟远门。”他对满脸疑惑的唐家兄弟低声说,避开了他们的目光,“作院这边,你们多费心。配药时仔细些,筛炭别偷懒。”
唐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骤然变得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沉说了一句:“保重。”
唐煜还想问,被唐清按住了肩膀。
子时将近,陈灿背起不大的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待了数月、弥漫着硝烟与生死气息的地方,对唐家兄弟点了点头,转身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
东城水门附近的暗渠入口,隐蔽在一片坍塌房屋的阴影里,散发着污水和淤泥的腐臭。陈灿按约定赶到时,已有几个人影沉默地立在黑暗中。
一个身形颀长、面色苍白但眼神清亮的年轻人对他微微点头:“是陈灿兄弟?我是姚让。”他语气平和,带着书卷气,但并无怯懦。
旁边一个身形精悍、脸上有道旧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汉子,上下打量了陈灿一眼,低声道:“严勋。”声音短促有力。
另外两个站在一起的年轻人,体格健壮,眉眼相似,都背着弓,腰挎短刀,眼神机警地扫视着四周。年长些的开口:“周穗。”另一个紧接着:“周绮。”是兄弟俩。
加上陈灿,正好五人。没有多余的寒暄,严勋是实际的指挥者。他再次确认了每个人的装备,递给陈灿一把锋利的短匕和一卷绳索。“跟紧,噤声。渠内有分岔,记我路线。出渠后,一切听我号令。”
姚让将一份用油布严密包裹的书信贴身藏好,对陈灿点了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决然。
严勋率先潜入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漆黑洞口,姚让紧随,接着是陈灿,周穗、周绮断后。渠内黑暗、潮湿、滑腻,污水没及小腿,冰冷刺骨。腐败的气味几乎令人窒息。五人排成一列,在绝对的寂静中,靠着触摸前方同伴的身体和冰冷渠壁,朝着城外未知的黑暗,艰难前行。只有涉水的轻微哗啦声,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头顶上方,不时传来元军巡夜士兵模糊的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战马的响鼻。每一次声响靠近,队伍都会立刻静止,如同五尊融入黑暗的泥塑。陈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他一手紧握短匕,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那里有他自配的火药,冰凉的竹筒,还有姚让刚刚交付的、用油布紧裹的书信。隔着衣物,都能感到那硬物的轮廓。
污水冰冷,前途未卜。身后是陷入死寂的常州城,阿香、老吴、柳大夫、唐家兄弟、甜酒巷的所有人,都被留在了那片越来越远的黑暗里。而前方,只有这条污浊水渠所指向的、完全不可知的境地。他不知道这条路尽头是什么,甚至不知道下一个拐角会不会突然出现元军的刀光。他只知道,此刻不能停,不能出声,必须跟着前方严勋那几乎感觉不到的移动,一步一步,把自己和怀里这些东西,从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危险中,挪出去。
每一次迈步,污水都发出轻微的、却仿佛能被无限放大的声响。他全部的感官都绷紧了,耳朵捕捉着来自头顶和水道前后的一切异动,鼻腔充斥着腐烂的气味,皮肤感受着刺骨的寒水和前方姚让衣角的触感。那条“血路”,并非始于踏出暗道后的原野,而是始于此刻,始于脚下这污秽冰冷的流水,始于每一次心跳如擂鼓的屏息,始于将全部信任交付给黑暗中这几个沉默背影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