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第二十二章 虞桥骨（第2页）

“上马！”麻士龙指着一匹缴获的、无鞍的蒙古矮马。

周绮翻身上马，动作竟有几分娴熟。陈灿和姚让几乎同时喊道：“周绮！”

周绮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是陈灿从未在这年轻同伴眼中看到过的复杂神色——有对兄长的追忆，有对元军的刻骨仇恨，有对眼前这位凶悍将军的莫名认同，还有一丝诀别的平静。他对陈灿和姚让点了点头，哑声道：“保重。告诉我娘……我和哥，没给老周家丢人。”

说罢，他一夹马腹，那矮马嘶鸣一声，竟紧紧跟在了麻士龙马后。

“走！”麻士龙再不回头，一马当先，朝着辕门外那杀声最炽、烟尘最浓的东北方向，逆着溃兵的人流，悍然冲去！数十骑紧随其后，卷起一道悲壮决绝的尘烟。

陈灿和姚让徒劳地伸出手，却只能看着周绮那瘦削而挺直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辕门外的烟尘与血色之中。那一刻，陈灿忽然觉得，周绮或许早就“死”了，死在运河边目睹兄长倒下的一刻。此刻的冲锋，不过是那早已死去的魂灵，最后一次，也是最灿烂的一次燃烧。

“不能待在这里了！”姚让猛地拽了一把呆立的陈灿，脸上是混杂着悲愤、恐惧和最后一丝理智的决断，“我们得去五牧！尹将军有令，那是后退的集结地！我们得活着，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文大人，告诉天下人！”

陈灿被姚让拖着，随着一股更大的、被组织起来的撤退人流，涌出营地南门，朝着西南方向的五牧跌跌撞撞地逃去。身后，虞桥方向的厮杀声、爆炸声（或许是火药或砲石）、以及临死前最凄厉的惨嚎，如同追命的符咒，紧紧咬着他们的后背。

他们混在溃兵和伤员中，在冬日枯黄的原野上亡命奔逃。不时有元军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侧翼呼啸而来，射出致命的箭矢，将逃命的人群割倒一片，又大笑着掠走。陈灿和姚让只能拼命奔跑，利用一切沟坎、土包、甚至尸体作为掩护。

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两人几乎力竭，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时，前方出现了一片河网交错的低洼地带，几座残破的村落散布其间，其中一片较大的村舍外围，已经竖起了简陋的栅栏和“尹”字旗——五牧到了。

然而，五牧也并不安全。村落里外，挤满了从虞桥败退下来的残兵，人人带伤，士气低迷到了极点。更让人心惊的是，运河对岸，距离五牧不过二三里的一处高地上，赫然飘扬着“张”字大旗！那里营寨整齐，炊烟袅袅，与这边五牧的混乱颓败形成刺目的对比。

“是张全！是张全的兵！”有败兵指着对岸，嘶声哭骂，“他们就在那儿！看着我们被鞑子杀！一兵一卒都不发！畜生！都是畜生啊！”

陈灿和姚让挤在人群里，望着对岸那片近在咫尺、却冰冷如隔世的营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原来文天祥所说的“逡巡畏战”，尹玉所说的“坐观成败”，竟是如此赤裸、如此残酷的画面！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运河，一边是地狱血海，同袍成泥；另一边却是壁垒森严，静默如山。

就在这时，虞桥方向的喊杀声似乎渐渐稀落下去，最终，被一阵元军特有的、胜利后的低沉号角和隐隐传来的欢呼所取代。

败兵人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东北方向烟尘再起。一小队极其狼狈的人马朝着五牧奔来。为首一骑，正是尹玉！他此刻衣甲破碎，身上多处挂彩，那杆长枪已然不见，手中只提着一把缺口的长剑。他脸上沾满血污，但眼神依旧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无边无际的悲凉与疲惫。他身边，只剩不到百人，个个如同血葫芦一般。

麻士龙没有回来。周绮，也没有回来。

尹玉在五牧村口勒住战马，环视着眼前这群残兵败将，又缓缓抬头，望向运河对岸那面刺眼的“张”字旗。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然后，他缓缓举起手中残剑，指向对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也如重锤般砸在陈灿和姚让的心上：

“诸君，今日，我尹玉，与麻士龙兄弟，及麾下数千赣中子弟，已为国家流尽了血。虞桥，没了。”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充满血腥和硝烟的空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仿佛无意般，在陈灿和姚让这两个“外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常州仍在围中，百姓仍在倒悬。我部虽残，志不可夺！五牧，便是我等葬身之地，亦是我大宋江淮脊梁，最后一处不肯折断的骨节！”

他猛地挥剑，斩断身边一杆歪斜的旗杆，将那面残破的“尹”字大旗，狠狠插入五牧村口坚硬的冻土之中。

“愿随尹将军死战！！”残存的老兵中，爆发出零星却异常坚定的吼声，随即感染了更多人，汇聚成一片悲壮如赴死的声浪。

对岸，张全的营寨，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那面旗帜，在越来越凛冽的北风中，冷漠地飘动。

陈灿和姚让站在人群中，望着那面插入冻土的残旗，望着尹玉血迹斑斑却挺直如松的背影，再望向对岸那近在咫尺的冰冷营寨，最后，不约而同地，望向西北方——那是常州的方向，是周绮和麻士龙可能已经倒下、或者正在走向生命终点的方向。

怀里的文天祥手令，此刻重如泰山，又轻如鸿毛。它送来了常州的最后呼唤，见证了援军的浴血与背叛，却似乎，无法改变这滚滚碾过一切的、名为绝望的战车，正朝着最后的终焉——五牧，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