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小春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真好。”
丰木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三个人上了楼,丰木开门的时候,小春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电表和水管,伸手摸了摸,缩回来。
“凉的。”她说。
“铁皮做的。”丰木说,“进来吧。”
丰木的房间和天羽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摊着游戏设计稿和零食袋子,床上扔着一件没叠的T恤。他走过去把T恤团起来塞进衣柜里,然后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小春。
“擦擦脸。你脸上的妆花了。”
小春接过毛巾,走进卫生间。天羽听见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春出来了。脸上的妆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的脸——不是那种很漂亮的脸,是那种很普通的、很疲惫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但天羽知道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饿吗?”丰木问。
小春摇头。
“渴吗?”
小春想了想。“有没有茶?以前在后台,演完了会喝一杯茶。”
丰木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个茶包,泡了一杯。小春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闻了闻。“不是以前的味道。”
“以前的茶是什么味道的?”
“苦的。但喝完嗓子舒服。”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个太甜了。”
“那是蜜桃乌龙茶。”丰木说。
“蜜桃。”小春又喝了一口,“桃子味。挺甜的。我喜欢。”
她坐在丰木的床上,裹着冲锋衣,捧着蜜桃乌龙茶,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她晃了晃脚,脚趾头蜷了蜷,像是觉得冷。
“你今晚就住这儿。”丰木说,“明天我帮你找个镜子。你以后就住镜子里,但不要打扰别人。”
“我不打扰。”小春说,“我就在里面待着。偶尔出来看看。”
“可以。但不要让别人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害怕。”
小春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不让别人看见。”
天羽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小春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比天羽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谢谢你。”她说,“你跟我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我记了一百年,终于有人跟我说了。”
天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丰木的房间,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丰木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很轻的笑声,是小春的。然后他听见丰木说了一句“别碰那个,那是我的手办”,然后小春说“什么是手办”,然后丰木说“就是……小人”。
天羽笑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把铜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把今天没抄完的阅读理解继续抄完。抄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来,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小春,蜜桃乌龙茶。”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铜铃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春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画面——她穿着白色的里衣,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但她笑了。真正的笑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明白,当一个道士是什么意思了。不是画符、不是念咒、不是跟妖魔鬼怪打架。是有人被困住了,你去帮他们打开门。是有人害怕了,你告诉他们不用怕。是有人在黑暗里待了一百年,你带他们出来看看月亮。
月亮没变。人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孤独、恐惧、想被看见、想被记住。这些东西一百年前有,一百年后还有。
天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是丰木的。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是丰木在洗漱。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声,是小春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