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找到’你的。”何止说,“我们一直在这里。虚空中没有时间,没有距离,所有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的物体会自动聚集。你是异常,你的书是异常,那团余晖是异常,我和他也是异常。”
“你是说,我也是被系统标记的?”
“你站在这里和我们说话,你的圆片是灰色的,你的书是‘底本’,你的第零本书是余晖变的。”顾深掰着手指头数,“你说你是不是异常?”
黎明烛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异常吗?”
顾深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从黑暗的某处,而是从他们头顶,像一个蹲在房顶上的人往下扔了一句话。
“有。我。”
三个人同时抬头。
虚空的上方,一个巨大的、用麻绳编织的网兜缓缓降落下来。网兜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压不住他满脸的胡茬和一双过于精神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本像电话本那么厚的书,书的封面上贴满了便签条,五颜六色的,像一只得了荨麻疹的板砖。
网兜落到了离地面半米的地方,那人翻身跳了下来,动作矫健得不像一个看起来快四十岁的人。他把那本厚书夹在腋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后朝黎明烛伸出一只手。
“老周。”他说,“周远途。第一批入库者,编号没了,评分没了,图书馆也没了。我现在是个黑户。”
黎明烛腾出一只手和他握了一下。老周的手掌粗糙、干燥,握力很大,但收得很快,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你的图书馆没了?”黎明烛问。
“被系统收走了。”老周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的一颗六星节点触发了系统的‘超额税’。它不只是抽走百分之三十,它把那本书整个吞了。然后顺着那本书的根,把我的整棵知识树连根拔起。”
他摘下棒球帽,挠了挠头发稀疏的头顶。
“一夜之间,我从A级变成了零。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变空,像有人在往外抽血。到最后,连图书馆的大门都消失了。我站在一片空白的地面上,手里只剩这本书——”
他拍了拍腋下那本贴满便签条的厚书。
“这是什么书?”黎明烛问。
老周把书翻到封面。封面上原本有字,但被便签条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写着:“……的第三种用法。”
“《锤子的第三种用法》。”老周说,“我入行之前是个木工。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技能——不是‘知道锤子能砸钉子’,是‘知道锤子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以及在没钉子的情况下能用它干什么’。这本书是系统唯一没来得及收走的,因为它不在知识树上。”
“不在知识树上?”
“对。”老周把书重新夹回腋下,“知识树只收录‘被系统认可的知识’。但有些东西,系统不认可。比如锤子的第三种用法。”
“什么是锤子的第三种用法?”黎明烛问。
老周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东西,不是幽默,不是沧桑,而是一个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后,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样别人抢不走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等我确定你不是沈枫派来的,再告诉你。”
何止翻了个白眼。顾深叹了口气。
黎明烛抱着两本书,站在虚空里,面前是一个懒散的格子衬衫男,一个冷淡的帽子女生,一个从网兜里跳下来的中年木工。四个人,四种异常,四段被系统以不同方式啃噬过的故事。
那团余晖变成的第零本书在他怀里微微发烫。封面上那行字——“你在学如何不忘记”——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蓝光,和顾深那根羽毛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