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萧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陛下……传召了她?”
“是。”翠缕的声音有些发颤,“乾清宫的眼线报来的,千真万确。”
“问话内容呢?”
“偏殿里只有陛下、高公公和苏氏三人,眼线听不真切。只隐约听到陛下问了些古籍的事,苏氏答得似乎……颇为顺畅。后来陛下让她退下,还说了句‘做得不错’。”
“做得不错……”萧贵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一个冷宫弃妃,完成了个微不足道的差事,陛下就亲自传召问话,还夸她‘做得不错’?”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薄纱长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本宫让她去清点古籍,原是想让她在那些破书堆里耗着,最好‘不慎’损毁一两本珍本,或是清点出错,落个办事不力的罪名。”萧贵妃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越来越冷,“那本《静观堂文集》里,本宫让人塞了东西。她若是发现了,惊慌失措,便是私藏禁物;她若是没发现,日后查出来,也是她清点疏忽。无论怎样,都是死路。”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可现在呢?差事完成了,尚宫局挑不出错。陛下还召见了她,夸了她。那本书呢?她发现了吗?”
翠缕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奴婢……奴婢不知。兰台轩那边的眼线说,苏氏清点那日一切如常,没有异常举动。那本书她只是寻常加固了函套,就放回原处了。”
“寻常加固?”萧贵妃眯起眼睛,“没打开看看?没发现里面的东西?”
“眼线说……没有。”
“废物!”萧贵妃猛地抓起榻边小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青瓷茶盏炸裂开来,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金砖上,冒着热气。一片碎片擦过翠缕的手背,划出一道血痕,她疼得哆嗦了一下,却不敢动。
“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萧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本宫费心布局,就等着她犯错!可她呢?差事办得漂漂亮亮,还得了陛下的眼!那本书呢?她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隐忍不发?”
她走到翠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是哪种可能?”
翠缕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觉得,或许……她真的没发现。那封信藏得隐秘,不仔细翻找很难察觉。苏氏只是奉命清点,未必会每本书都仔细翻阅内容……”
“没发现?”萧贵妃冷笑,“那她运气可真好。本宫特意挑了她清点的日子让人把书放进去,她居然碰都没碰?”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阴鸷:“若是她发现了,却装作不知,悄悄把信藏起来或是毁了……那这贱人的心机,可就深得可怕了。”
翠缕不敢接话。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茶水在地面上慢慢流淌的声音,还有蜡烛燃烧时蜡油滴落的轻响。檀香的味道混着茶水的微涩,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
萧贵妃走回榻边,却没有坐下。她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破碎的茶盏和流淌的茶水,胸口起伏。杏子红的寝衣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映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本宫小看她了。”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心悸,“原以为是个没脑子的,被打入冷宫就该认命等死。没想到,居然还能爬出来,还能在陛下面前露脸。”
她转过身,看向翠缕:“陛下夸了她‘做得不错’。你说,陛下会不会……对她起了心思?”
翠缕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娘娘,陛下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苏氏毕竟是罪臣之女,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
“不会什么?”萧贵妃打断她,“不会晋她的位份?不会宠幸她?翠缕,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在这后宫里,陛下的心思,是最难捉摸的。今天他能夸一个冷宫弃妃,明天就能给她名分。今天他能冷落本宫,明天就能……”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翠缕重新低下头:“娘娘息怒。苏氏再怎么样,也越不过您去。您有丞相大人撑腰,有萧家做后盾,陛下就算一时被她迷惑,也不会不顾大局。”
“大局?”萧贵妃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是啊,大局。父亲权倾朝野,萧家树大根深。所以陛下更要平衡,更要扶持别人来制衡萧家。苏清辞……苏家虽然倒了,但她本人若是有几分本事,陛下未必不会用她来敲打本宫。”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眉眼如画,可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她今年二十五了,入宫八年,宠冠后宫五年。可帝王恩宠,能持续多久?
“本宫不能再等了。”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原本想慢慢玩死她,现在看来,得用些干脆的手段了。”
翠缕抬起头:“娘娘的意思是……”
萧贵妃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去,把王婕妤叫来。就说本宫有‘好事’交代她去做。”
“现在?”翠缕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娘娘,已经三更了……”
“就现在。”萧贵妃的声音不容置疑,“让她悄悄过来,别惊动旁人。”
“是。”翠缕爬起来,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也顾不上,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萧贵妃一人。
她走回榻边坐下,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茶水的痕迹已经慢慢干涸,在金色的地砖上留下深色的污渍。破碎的瓷片反射着烛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