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尚宫局时,天色亮了一些,但云层依然厚重,阳光透不过来。
“主子,回绛雪轩吗?”青黛问。
苏清辞望向东侧。
那里有一片连绵的屋舍,青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隐约飘来食物烹煮的复杂气味——油脂、香料、米面蒸腾的蒸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厨房的喧嚣气息。
那是尚食局的方向。
“走走吧。”她说,“心里闷。”
青黛会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主仆二人没有直接往尚食局正门去,而是绕向御花园北侧。那里有一条较窄的宫道,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墙头爬着枯黄的藤蔓。走了一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向右拐,便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便是尚食局的外围杂役区。
景象立刻变得不同。
宫道变得宽阔,但地面不再平整,青石板缝隙里积着黑褐色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泥土味、鱼腥味、牲畜粪便的臭味、泔水馊腐的酸味,还有炭火燃烧的烟味。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苏清辞放慢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这里很忙碌。
穿着灰色短褐的粗使太监和粗布衣裙的宫女们来来往往,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抱着筐篓。车上、担里、筐中,装满了各种食材:成捆的青菜还带着露水,一筐筐活鱼在浅水中扑腾,整扇的猪肉挂在铁钩上,白花花的油脂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腻光。
运入。
苏清辞在心里默默计数。
她看到一个太监推着一车米袋过来,车轴吱呀作响,米袋堆得高高的,少说也有二十袋。按宫制,一袋米是五十斤。二十袋,便是一千斤。
而这才是一辆独轮车。
在她观察的短短半刻钟内,至少有五辆载满米面的车从侧门运入尚食局。还有更多运送蔬菜、肉类、调料的车。
运入的数量,庞大得惊人。
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是运出的通道。
几个太监正将巨大的木桶搬上板车。木桶没有盖,桶口冒着热气,里面是浑浊的液体,表面浮着油花、菜叶、饭粒,还有不知名的残渣。那是泔水。
另一些太监在搬运竹筐,筐里装着烂菜叶、鱼内脏、鸡鸭羽毛、碎骨渣。那是厨余废料。
苏清辞的视线在运入和运出的车辆之间移动。
她在估算比例。
现代人的思维习惯让她本能地进行粗略计算:假设尚食局每日供应后宫上下近千人(包括主子、宫女、太监)的膳食,那么食材消耗量确实很大。但泔水和废料的量……
她看着那些木桶。
每一桶泔水都装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搬运的太监需要两人合力才能抬动一桶。而这样的木桶,她数了数,正在装车的就有八桶。还有更多堆在角落里等待搬运。
废料筐更是堆积如山。
这个比例,不对。
如果食材被充分利用,泔水和废料的量不应该这么大。除非……有大量食材没有被做成食物,而是直接变成了废料。
或者,被转移了。
苏清辞的心跳微微加快。
她继续往前走,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青黛跟在她身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