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龙卫行事,讲究证据确凿,不留后患。他们不仅拿走了实物证据,还通过特殊手段,让几个关键人物在神智恍惚间,吐露了部分实情。这些口供与物证相互印证,一条清晰的链条逐渐浮出水面。
时间在无声的暗查中飞快流逝。第一天过去,第二天夜幕降临时,玄武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他没有等到第三天,在第二天的深夜,便再次出现在了乾清宫西暖阁。
周景珩尚未就寝,仍在批阅几份关于北方边境军粮调配的紧急奏章。听到细微的动静,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说。”
玄武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不算厚但内容凝练的密报,以及几本账册、私信的原件或抄录副本。
“陛下,隐龙卫已查明尚食局食材中毒事件及背后关联。”玄武的声音依旧平稳,“中毒菌菇确为劣品,来自‘王记干货铺’。该铺掌柜王贵,与尚食局采购管事太监张德海勾结多年。此次菌菇,实为陈年旧货,受潮霉变,本应销毁,王贵以极低价格购入,经简单晾晒处理后,以次充好,通过张德海送入宫中。账目上记载的价格,却是上等干货市价的三倍有余。”
周景珩放下朱笔,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烛光下,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不止于此。”玄武继续汇报,语气毫无波澜,却字字惊心,“据查,张德海与‘诚信粮行’胡掌柜、‘刘氏油坊’刘东家等数名商人,均存在长期勾结。米粮中以陈米掺新米,比例常达三成以上;油脂中混入廉价杂油;各类干货、调料,亦普遍存在以次充好、虚报等级之情形。仅过去一年,经张德海之手采购的食材,虚报价格、以次充好所获的差额银两,初步估算,不低于五千两。”
“五千两?”周景珩的手指在密报上轻轻一点。五千两,足够一个中等州县一年的赋税,足够装备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而这,仅仅是一个尚食局,一个管事太监,一年的“油水”。
“张德海一人,吞不下这么多。”周景珩的声音很冷,“背后是谁?”
“张德海私账中记载,其所得银钱,约四成需‘上供’。接收者代号‘木公’,经查,指向内务府广储司郎中,李茂才。”玄武答道,“李茂才,乃长春宫萧贵妃宫中首领太监李福安的远房堂侄。隐龙卫暗中监视李茂才宅邸,发现其生活用度远超其俸禄,且在京城置有宅院两处,城外有田庄一座。其与宫外多名商人亦有私下往来,手法与张德海类似,但涉及范围更广,不止尚食局,内务府所辖之缎库、皮库、茶库等采买,似均有其插手痕迹。目前证据尚在进一步收集中,但李茂才作为内务府中层官员,若无更高层默许或庇护,恐难如此行事多年而安然无恙。”
玄武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在调查过程中,隐龙卫还发现,宫廷采买之弊,似已成某种‘惯例’。商人欲与宫中做生意,需打点经手太监;太监欲安稳捞钱,需向上孝敬;而上层官员,则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直接参与分润。层层盘剥,最终成本转嫁宫中,采买之物却质次价高。此链条牵扯人员恐不在少数,且时日已久,根深蒂固。”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盆里的银炭燃烧正旺,发出均匀的暖意,但周景珩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没想到,在自己治下,号称规矩森严的宫廷之内,竟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贪墨链条!一个小小的尚食局事件,背后牵扯出的,竟是一个盘根错节、吸血多年的利益网络!
五千两?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蛀虫,吸食的是宫廷的银钱,损害的是皇家的体面,更在无形中侵蚀着这个王朝的根基!今日他们敢在食材上动手脚,明日就敢在军械、在河工、在赈灾粮款上做文章!
周景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褶皱。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冰冷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浓重,乾清宫巍峨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飞檐上的脊兽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远处宫苑的灯火星星点点,看似宁静祥和,谁知这宁静之下,隐藏着多少污秽与算计?
“好,很好。”周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真是朕的好奴才,好官员!”
他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竟有如此蛀虫。
同时,他也再次想起了苏清辞——这个似乎总能触及问题核心的女人。
她提出“彻查账实”,隐龙卫便从账目和实物对比中迅速找到了破绽。
她提出“抽检库存”,隐龙卫便从库房样品中发现了陈米、劣油。
她提出“完善流程”,隐龙卫便从现有流程的漏洞中,顺藤摸瓜找到了勾结的商人和贪墨的太监。
她的思路,清晰、直接、有效。仿佛她早就看穿了这层层包裹下的真相,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出了通往真相的路径。
一个冷宫弃妃,如何能有这般见识?难道真的只是巧合?还是说……她身上,藏着连隐龙卫都尚未查明的秘密?
周景珩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因为查清尚食局之事而减少,反而更深了。但与此同时,一种复杂的情绪也在滋生。无论如何,是她的话,促使他下决心动用了隐龙卫,才得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撕开了这腐败链条的第一层伪装。
这个女人,危险,却似乎……真的有用。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玄武呈上的那些账册、私信上。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张德海,王贵,胡掌柜,刘东家……所有已查明直接涉案之人,严密监控,暂勿打草惊蛇。”周景珩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李茂才那边,继续深挖,朕要看看,他上面,还有谁。内务府……也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是。”玄武领命。
“另外,”周景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关于苏才人……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了。朕要知道,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尤其是……她是否与宫外,或与某些特别的人,有所接触。”
“遵旨。”
玄武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
周景珩独自站在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久久不语。
殿内温暖依旧,龙涎香气袅袅,但他却仿佛能闻到,从那本密报、那些账册中透出的,腐朽铜臭与阴谋交织的冰冷气息。
尚食局的案子,只是开始。
而苏清辞……这个意外闯入他视野的女人,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会扮演怎样的角色?
窗外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