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可以窥见宫墙之外真实世界的窗口。一个可能带来关键信息、甚至潜在盟友的窗口。在萧贵妃虎视眈眈、阴谋未明的此刻,这样一个窗口的价值,不言而喻。
但风险同样存在。这根线太细,太敏感。把握不好分寸,便是引火烧身。谢云澜可以冒险“投石”,她却必须谨慎“问路”,既要让对方感受到回应,维持这条通道,又不能留下任何逾越的把柄,更不能让这初生的联系沾染上暧昧色彩,授人以柄。
“那……主子要收下这书吗?”青黛问。
“收,为何不收?”苏清辞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谢大人一番心意,且这书确实有用。我近日正研读农书,此册批注精当,正好参详。”她将书册拿起,递给青黛,“找个不起眼的地方收好,我闲暇时再看。”
“是。”青黛接过书册,妥善地重新用青布包好。
“另外,”苏清辞沉吟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谢大人赠书,我当有所回应,方显礼数,也才能让这‘路’继续走下去。”
“主子要回赠何物?”青黛问,“金银珠宝?或是笔墨纸砚?这些恐怕都不妥。”既不能太贵重惹眼,又不能太轻慢失礼,还要符合“以文会友”的基调,更要避开可能引起误会的物件。
苏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素白的宣纸,旁边摆着青黛为她准备的、各种品级的墨锭与毛笔,还有一盒她让青黛特意寻来的、烧制精细的木炭条。这几日闲暇时,她偶尔会用炭条在纸上勾画些听雨阁的景致,聊以排遣,也顺便熟悉这时代的绘画工具。炭笔画法在此世不算主流,更显质朴随意,不易引人瞩目。
她目光扫过窗外庭院。秋草早已枯黄,在冬日冷风中瑟缩着,假山石沉默伫立,听雨阁的一角飞檐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勾勒出寂寥的线条。虽已是冬,但秋日的萧瑟余韵,似乎还凝固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有了。
“不必准备那些。”苏清辞在书案后坐下,抽出一张小幅宣纸铺平,又从木盒中拣出一根粗细适中的炭条。“我画一幅小画回赠即可。”
“画?”青黛凑近,有些好奇。
苏清辞不再多言,凝神静气,炭条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画得很快,线条简洁而肯定,不求工细,但求意趣。不过一盏茶功夫,一幅《听雨阁秋草图》便已成形。画面主体是庭院一角,枯草离披,假山嶙峋,听雨阁的屋檐只露出一角,天空留白甚多,营造出空旷寂寥之感。炭笔的黑色深浅不一,营造出光影与质感,比毛笔更显直接与力度,别有一种粗犷而生动的韵味。
画成,她在画面右上角空白处,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句诗:
“秋庭风露转萧瑟,孤灯夜雨对残书。”
诗句化用了她记忆中的意境,描绘的正是秋夜庭院萧瑟,独自灯下读书的场景,与画境相合,也隐隐暗合了她此刻身处听雨阁、翻阅他赠之书的心境。既是对景的描摹,也是一种含蓄的回应——我收到了你的书,并在这样的环境中阅读,你的心意,我领会了。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画与诗。
她放下笔,待墨迹稍干,将画纸轻轻拿起,对着光看了看。“青黛,找一张同样素净的纸,将画包好。不要用锦盒,就用寻常的纸包,如同包裹寻常书稿一般。”
“是。”青黛应道,立刻去寻合适的纸张。
“然后,”苏清辞继续吩咐,语气慎重,“你明日找个由头,再去一趟藏书阁附近,设法见到那位冯典籍官。不必多说,只将纸包交给他,就说‘听雨阁主人偶得小画一幅,聊答赠书之谊,有劳转交’。他若问起交给谁,你便说‘交予原主即可’。他自然明白。”
“奴婢明白了。”青黛点头,接过已用素纸包好的炭笔画,小心收好。“主子这画回得巧妙,既雅致,又不落痕迹。只是……谢大人看了,会不会……”她脸微微一红,没再说下去。
苏清辞知道她的意思。画境孤寂,诗句含蓄,容易引人遐思。但她相信,以谢云澜的聪慧与品性,当能读懂这其中更多的,是处境的自陈与思想的共鸣,而非男女私情。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安全的交流方式。
“他若因此觉得唐突,或生了误会,那这条线,断了也罢。”苏清辞语气平静,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隙。冷风拂面,让她因方才专注作画而微热的脸颊清凉下来。“我们需要窗口,但不需要麻烦。分寸的把握,本就在两可之间。这次回赠,便是我们的‘问路石’。且看对方如何接吧。”
窗外,天色又阴沉了几分,似乎有细雪欲来的征兆。庭院中,哑婆子正拿着扫帚,将最后几片枯叶扫拢。小安子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旧石板,正试着铺在清理好的空地上。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平静无波。
但苏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一本来自宫墙外的书,一幅即将送出的画,像两颗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或许只能激起微不足道的涟漪,或许,会悄然改变某些水流的走向。
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渐起的寒风与未知的变数,都暂时隔绝在外。炭火的暖意重新包裹上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她坐回暖炕边,目光落在方才随手放在炕几上的、那本用青布包裹的《稼穑辑要》上。
路,要一步一步走。窗,要一扇一扇开。而眼下,她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回音,也等待……那始终悬于头顶、不知何时落下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