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萧贵妃叫住她,“去,立刻把王婕妤给本宫叫来。就说本宫有要紧事问她,让她速来长春宫,不得声张。”
“是!”
翠缕匆匆退下,殿门开合间,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吹得殿内垂挂的纱幔轻轻晃动,也吹散了少许沉水香的甜腻,却吹不散萧贵妃心头那越来越浓的杀意和焦虑。
她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内殿中,手指紧紧扣着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紫檀木里。窗外天色依旧阴沉,殿内宫灯早早点燃,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显得有些扭曲。
苏清辞……
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
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女,不过是个侥幸从冷宫爬出来的蝼蚁,凭什么?凭什么能得到陛下那一点点特别的关注?凭什么让她感到如此不安?
不,绝不允许。
任何威胁到她地位、她荣宠、她未来皇后之路的人,都必须被彻底碾碎,连渣都不剩。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娘娘,王婕妤到了。”
“让她进来。”萧贵妃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雍容,只是仔细听,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门打开,王婕妤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藕荷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件灰鼠皮坎肩,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不算起眼的珠钗。一进殿,她便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属于萧贵妃的怒意余韵。
她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萧贵妃没有立刻叫她起来,而是用目光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一寸寸刮过王婕妤的脊背。
王婕妤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只觉得膝盖生疼,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殿内很暖和,炭火烧得足,混合着沉水香的味道,让她有些透不过气,鼻尖甚至能闻到一丝自己因紧张而分泌的、微弱的汗味。
“起来吧。”过了好一会儿,萧贵妃才缓缓开口。
王婕妤如释重负,连忙谢恩起身,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本宫叫你过来,是想问问,”萧贵妃端起手边小几上已经半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那件事,你准备得如何了?本宫记得,上次你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王婕妤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她连忙回道:“回娘娘的话,人偶早已按娘娘吩咐的样貌身形扎好,用的是最易得的粗麻和旧衣絮,即便查出来源,也难追踪。符咒也请……请懂行的人写好了,是极阴毒的血咒,诅咒对象明确。”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只等娘娘选定时机,便可‘安置’。”
“时机?”萧贵妃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王婕妤,本宫看,你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忘了轻重缓急!”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陛下昨日冒雨亲临听雨阁,与那苏氏相谈甚欢,还许下‘改日再来’!这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再等下去,等她圣眷更浓,等她羽翼渐丰,等她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吹枕头风,你我还动得了她吗?!”
王婕妤被这突如其来的疾言厉色吓得浑身一抖,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她脸色发白,连连道:“娘娘息怒!嫔妾、嫔妾明白!嫔妾绝不敢懈怠!”
“明白就好。”萧贵妃盯着她,眼神锐利如鹰隼,“本宫给你,也给你那个好嬷嬷,最后十天时间。十日后,寒衣节宫祭前夜,必须把事情办妥!听雨阁后院,墙根下,东南角,那处背阴少人经过的地方,就是‘安置’的好去处。具体如何操作,不用本宫再教你了吧?”
“不、不用!嫔妾明白!”王婕妤连忙保证,“刘嬷嬷身手利落,对宫中各处也熟,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放好,绝不会留下把柄。”
“最好如此。”萧贵妃语气缓和了些,但警告意味更浓,“此事若成,你便是大功一件,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可若是出了半点纰漏……”她拖长了语调,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王婕妤后背冷汗涔涔,连内衣都感觉有些黏湿了。她强自镇定,斩钉截铁道:“娘娘放心!此事关乎嫔妾身家性命,绝不敢有丝毫大意!十日后,寒衣节前夜,必定功成!”
“嗯。”萧贵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华贵的模样,“去吧。回去好好准备,仔细再仔细。这十日,若无必要,少来长春宫,也少与那刘嬷嬷公开接触。一切,等事成之后再说。”
“是,嫔妾告退。”王婕妤如蒙大赦,行礼后,几乎是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到走出长春宫正殿,被外面带着寒意的风一吹,王婕妤才感觉那股几乎要让她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散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片冰凉。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华丽、却仿佛巨兽之口的宫殿,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匆匆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萧贵妃独自坐着,良久未动。
翠缕已经回来复命,消息已经通过可靠渠道递出去了。朝堂那边的配合,父亲自然会安排妥当。
现在,就等十日后了。
她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瓷器传来的冰凉触感。那凉意顺着指尖,似乎一直蔓延到心里。
苏清辞……
她仿佛已经看到,十日后,寒衣节肃穆的宫乐声中,那个清丽的身影被如狼似虎的太监拖走,看到皇帝冰冷震怒的脸,看到朝堂上雪花般的弹劾奏章,看到那个名字,彻底成为后宫禁忌,成为史书上或许连一笔都不会留下的尘埃。
焦虑吗?是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铲除心腹大患的、冰冷的快意。
殿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长春宫映照得灯火通明,金碧辉煌。而这辉煌之下,涌动的暗流,已然加速,带着致命的寒意,朝着那座偏僻的听雨阁,汹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