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书卷上,那上面绘着精细的稼穑图样。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上农夫弯腰劳作的线条,指尖传来微糙的触感。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紧张等待的青黛,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去,把小顺子和小安子都叫来。记住,神色如常,就像我平日吩咐他们跑腿一样。”
青黛用力点头,转身快步出去。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轻微“噼啪”。苏清辞独自坐在案前,晨光映亮她半边沉静的侧脸,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凝结、成型——那是破局的光芒,也是反击的序曲。
青黛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殿内只剩下苏清辞一人。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已经完全驱散了夜色,听雨阁后院的景象清晰可见。那堵灰扑扑的宫墙,墙根下枯黄的杂草,以及……东南角那片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泥土。
苏清辞的指尖轻轻扣在冰凉的窗棂上,木质纹理硌着指腹。
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要栽赃了。
墙根下埋的,很可能是“罪证”——巫蛊人偶、诅咒符纸,或者别的什么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昨夜那窸窣的挖掘声,今晨青黛确认的翻动痕迹,一切都指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直接挖出来处理掉?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否决。
挖出来,固然能暂时解除眼前的危机。但然后呢?打草惊蛇。对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埋下东西,必然还有后招。他们可以再埋一次,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她“销毁罪证”。到时候,她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被动防御,永远防不胜防。
不如……将计就计。
这四个字在心头沉甸甸地落下,带着冰冷的决断。
她要让那东西继续埋在土里,让敌人以为计划顺利。她要利用这个“陷阱”,反过来看清是谁在布局,看清他们的手段,甚至……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
殿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主子,小顺子和小安子来了。”青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意提高了些,带着平日吩咐差事时的自然语调。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两个半大的小太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小顺子约莫十四五岁,生得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小安子年纪稍小,模样憨厚些,但做事踏实。两人都是听雨阁里为数不多的、还算可靠的宫人。
“给主子请安。”两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苏清辞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和从容的神色。她走回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两人:“都起来吧。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两桩差事要吩咐。”
小顺子立刻挺直了腰板,小安子也认真听着。
“小顺子,”苏清辞看向那个机灵的少年,“你手脚麻利,嘴皮子也活络。我这儿新做了些桂花糕,用的是前几日尚食局分下来的那点好桂花,虽比不得各宫娘娘小厨房的精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顿了顿,语气随意:“你跑一趟,给长春宫的萧贵妃娘娘、永和宫的德妃娘娘、景阳宫的贤妃娘娘,还有……皇后娘娘的中宫,各送一碟去。就说寒衣节将至,我位份低微,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自家做的小点心,请娘娘们尝个新鲜,莫要嫌弃。”
小顺子眼珠一转,立刻应道:“主子放心,奴才一定把话带到,把点心妥妥帖帖送到各位娘娘宫里。”
“嗯。”苏清辞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接下来的话,却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送点心是其一。其二……你机灵,眼睛要放亮些。”
小顺子神色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
“去这几处送点心时,不必刻意打听,但要多留心。”苏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留意一下,这几日各宫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的宫人出入?或者,有没有人……特别关注咱们听雨阁?哪怕是多问一句咱们这儿的情况,你也记在心里。”
小顺子立刻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送点心,这是探风声。他用力点头:“奴才明白!奴才一定仔细看,仔细听,回来一字不落地禀报主子。”
“好。”苏清辞露出一点赞许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路上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让你送节礼,大大方方的,不必躲闪。”
“嗻!”
小顺子领了命,转身快步出去了。殿门开合间,带进一股清冷的晨风,吹得书案上的纸页微微颤动。
苏清辞的目光转向小安子。
这个少年不如小顺子机变,但胜在沉稳可靠,口风也紧。
“小安子,”她开口,语气更温和了些,“你也有一桩差事。”
“主子吩咐。”小安子恭恭敬敬地。
“前些日子,咱们听雨阁的份例被克扣,多亏了尚食局的李德李公公暗中通融,才没让咱们太过难堪。”苏清辞缓缓道,“虽说那是他的本分,但这份情,我记着。如今咱们境况稍好,也该表示表示。”
她看向青黛:“去把咱们剩下的那盒最好的桂花糕拿来,再添两样咱们自己腌的酱菜,装个食盒。”
青黛应声去了内室,很快提着一个朴素的朱漆食盒出来。
苏清辞接过食盒,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抚过食盒光滑的漆面。她的目光落在食盒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它,在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