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和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和审视。是啊,刘嬷嬷前后的变化太突兀了。苏清辞只是靠近,低声说了几句话,摸了摸她的脉门……难道真的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手段?
周景珩的目光,也落在了苏清辞脸上。深沉,探究,带着帝王的审度。
苏清辞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也能感觉到萧贵妃话语中恶毒的指向。真言散的效果太明显,果然引起了怀疑。但她此刻没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膝盖传来的刺痛和脑海中因精力透支而泛起的阵阵晕眩,缓缓抬起头,迎向周景珩的目光,也迎向萧贵妃那咄咄逼人的视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贵妃娘娘此言差矣。”
“第一,”她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平静,“臣妾靠近刘嬷嬷,是奉陛下旨意,查验其是否因急症或中毒导致言语失常。陛下与众位娘娘皆可作证。臣妾只是略通医理,探其脉息,观其面色,何来‘邪术’之说?若探查病情便是邪术,那太医署诸位大人,岂非皆是妖人?”
她顿了顿,不给萧贵妃反驳的机会,继续道:“第二,刘嬷嬷为何突然能清晰陈述?臣妾以为,原因有三。其一,陛下天威在此,乾坤朗朗,魑魅魍魉无所遁形,刘嬷嬷一介宫奴,在陛下面前,心中恐惧达到极致,反而破开了心防。其二,臣妾提及她家中尚有老母幼孙,触动其软肋,令其良知未泯,或生悔意。其三,”
苏清辞的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眼神空洞的刘嬷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刘嬷嬷年事已高,骤然被带到御前,面对如此阵仗,惊惧过度,导致神思恍惚,言行异常,亦在情理之中。此刻她所言,或许正是惊惧之下,吐露的实情。”
她将真言散的效果,巧妙地归结于帝王威严、心理攻势和老人受惊后的异常状态,虽然牵强,但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邪术”的情况下,也算是一种合理的解释。
“至于贵妃娘娘所言‘证据确凿’,”苏清辞的声音陡然转冷,“臣妾正要请问——从臣妾听雨阁搜出的所谓‘证物’,桐木、染料、粘合剂,皆是宫中常见之物,听雨阁位置偏僻,臣妾入主时间尚短,内务府拨给份例或以往宫人遗落,皆有可能,如何就能断定是臣妾所有?那件旧衣,更是可笑。臣妾旧衣何止一件,款式颜色相近者不知凡几,何人能证明那件便是臣妾之物?仅凭一个浣衣局嬷嬷的指认?她连指使她的人都认错了,其言可信度又有几分?”
“反倒是刘嬷嬷此刻供述,”苏清辞提高声音,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王婕妤和眼神阴鸷的萧贵妃,“时间、地点、指使人、报酬、具体操作、甚至诅咒目标,皆清晰明确!若真是构陷,何必编造出诅咒皇后娘娘这般惊天动地、极易被查证且风险极高的罪名?直接指认臣妾诅咒陛下,岂不更直接,更符合‘构陷’的逻辑?”
“王婕妤,”苏清辞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王婕妤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王婕妤如坠冰窟,“刘嬷嬷指认你的贴身宫女彩月,于寒衣节前三日夜,携带五十两银子、桐木、纸条及一件藕荷色旧中衣,前往浣衣局寻她。此事,浣衣局当夜值守宫人,或可有印象。你所居的缀霞宫,出入记录,内务府亦有备案。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的账目,尚宫局或可查验。彩月姑娘此刻是否在殿外候着?可否传来一问?”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把把刀子,扎向王婕妤。她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只会重复:“冤枉……臣妾冤枉……是苏婉美人买通了她……陷害我……”
“买通?”苏清辞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臣妾身处冷宫,份例被克扣,衣食尚且艰难,何来五十两银子买通一个嬷嬷?又如何在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派人严密‘看顾’听雨阁的情况下,与浣衣局的刘嬷嬷传递消息,指使她制作人偶,再埋回听雨阁?臣妾若有此等通天手段,又何至于今日跪在此处,任由人证物证‘确凿’地指向自己?”
这话,隐隐指向了萧贵妃和德妃对听雨阁的监控本身,就成了苏清辞难以私下行事的有力反证。
萧贵妃的脸色更加难看,她厉声道:“强词夺理!苏氏,你休要混淆视听!刘嬷嬷神志不清,所言皆是胡话!王婕妤素来胆小,岂会行此大逆之事?定是你与这老奴串通,演了一出苦肉计,反咬一口!陛下,切不可被其狡辩所惑!当立即将苏氏与这胡言乱语的老奴一并拿下,严加审问,必能查出其同党与真正目的!”
她再次将矛头对准苏清辞,试图将水彻底搅浑,将“构陷”的罪名死死扣在苏清辞头上。
殿内的气氛,再次绷紧到极点。
一边是情绪激动、指控严厉的萧贵妃和哭喊冤枉的王婕妤。
一边是冷静辩驳、步步紧逼的苏清辞和状态诡异、供词惊人的刘嬷嬷。
德妃和贤妃屏息凝神,不敢插话,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
周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
萧贵妃的急切与狠厉,王婕妤的恐惧与苍白,苏清辞的疲惫与坚韧,刘嬷嬷的麻木与空洞……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都在他深邃的眼底映照出来。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很轻的声音,却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看向御座。
周景珩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婕妤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让王婕妤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噎。
“王婕妤。”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刘嬷嬷所言,指认你的宫女彩月,于寒衣节前三日夜,携银钱、桐木、纸条及旧衣,前往浣衣局寻她,指使其制作诅咒皇后之人偶,埋于听雨阁。”
他一字一句,复述着刘嬷嬷的供词,每一个字都让王婕妤的身体颤抖一下。
“对此,你有何辩解?”
王婕妤猛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陛下明鉴啊!”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臣妾冤枉!臣妾从未做过此事!彩月……彩月她今日告假出宫探亲,不在宫中……定是有人趁此机会,假借她的名头行事,陷害臣妾!陛下,臣妾对皇后娘娘,只有敬重,绝无二心!这定是苏婉美人……不,是有人蓄意构陷,要置臣妾于死地啊陛下!”
她语无伦次,既否认指控,又试图将彩月的不在場作为借口,最后更是连苏清辞的名字都不敢直接提,只含糊地说“有人”。
局势,再次陷入了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