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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冤得雪帝心怜惜（第2页）

她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掌心被自己指甲掐破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跟随着她——有皇帝的深沉注视，有萧贵妃的冰冷嫉恨，有德妃的莫测打量，有贤妃的复杂审视，还有其他妃嫔或羡慕或忌惮的眼神。

乾元殿偏殿的门槛很高，苏清辞迈出去时，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旁边的小太监吓得连忙用力搀扶，口中低声惊呼：“美人小心！”

殿外，夜色已深，寒风凛冽。与殿内炭火烘烤出的暖意不同，外面的空气冰冷刺骨，瞬间让苏清辞打了个寒颤。但与此同时，那新鲜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若隐若现。宫墙高耸，檐角兽吻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终于，出来了。

从那个阴暗潮湿、充满绝望的牢房，从那个肃杀冰冷、决定生死的殿堂，走了出来。虽然前路依旧遍布荆棘，虽然敌人依旧虎视眈眈，但至少此刻，她洗清了最大的嫌疑，得到了皇帝公开的维护和补偿，获得了喘息之机。

身体依旧虚弱疼痛，精神依旧疲惫不堪，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起。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任由小太监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着听雨阁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身影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中，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乾元殿内，周景珩目送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殿内的气氛依旧微妙，众妃嫔心思各异，却无人敢出声。

“时辰不早了，诸位爱妃也回去歇着吧。”周景珩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听不出情绪。

“臣妾等告退。”众妃嫔齐齐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殿外。每个人离开时，神色都颇为复杂。今夜这场大戏，结局出乎许多人的预料。苏婉美人不仅安然脱身，更获得了陛下前所未有的回护和厚赏。这后宫的天平，似乎已经开始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殿内只剩下周景珩、李德安，以及不知何时又如影子般出现在角落的隐龙卫指挥使青龙。

周景珩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肃。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殿内烛火跳跃，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拉得有些孤峭。

“青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属下在。”青龙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三步之处，躬身待命。

周景珩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听雨阁。朕要那里，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去。”

“是。”青龙毫不犹豫地应道。

周景珩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锐意：“还有，继续查。王婕妤……不，王氏，一个婕妤，哪来这么大的本事和胆子？巫蛊邪术的禁书从何而来？栽赃用的旧衣和药粉，她如何能瞒过内务府的眼线放置？刘嬷嬷、福海，这些人为何甘愿为她所用？背后……是否还有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青龙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对萧贵妃乃至其背后的萧家，产生了更深的怀疑。王婕妤认罪太快，将所有事情一肩扛下，看似合理，实则透着蹊跷。一个失宠多年、头脑简单的婕妤，真的能策划出如此环环相扣、几乎将苏婉美人置于死地的毒计吗？那些被买通的人，需要的不仅仅是钱财，更需要足够的权势和承诺作为保障。

“属下明白。定会详查所有关联人等，以及……可能与王氏有过接触，或能从中获益之人。”青龙沉声应道，话语中隐含的指向不言而喻。

周景珩“嗯”了一声，挥了挥手。

青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德安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参茶，轻声道：“陛下，夜已深，您也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

周景珩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他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脑海中却浮现出苏清辞苍白脆弱却强撑镇定的脸庞，以及她下拜时微微颤抖的肩膀。

“李德安。”他忽然道。

“奴才在。”

“你说，”周景珩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在问李德安，又像是在问自己，“她刚才，是真的不敢言委屈，还是……不敢信朕会为她主持公道？”

李德安心中一震，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明鉴，苏婉美人历经牢狱之灾，又跪候圣裁许久，身心俱疲，惶恐惊惧亦是常情。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还其清白，又厚加抚慰，美人心中定是感激涕零。”

周景珩沉默了片刻，没有对李德安这番圆滑的回答做出评价。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低声道：“传令下去，明日朕的早膳，摆在听雨阁。”

李德安瞳孔微缩，连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皇帝在妃嫔宫中用早膳，这同样是难得的恩宠，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如此风波之后。这无疑是在向整个后宫，乃至前朝，进一步宣告他对苏婉美人的重视和回护。

周景珩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殿内烛火噼啪，映着他深邃的眉眼，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后宫倾轧的厌烦，有对权臣掣肘的冷意，有对那个女子坚韧聪慧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细微的牵念。

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