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这座位于后宫东侧、规制仅次于皇后中宫的华丽宫殿,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殿内,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伴随着女子尖利而失控的怒骂,在空旷奢靡的内殿里反复回荡,惊得殿外侍立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废物!都是废物!”
萧贵妃萧玉容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明艳张扬、此刻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形的脸上,脂粉被泪水与汗水晕开,显出几分狼狈与狰狞。她身上那件价值千金的云锦宫装下摆,溅上了几滴方才砸碎青玉香炉时飞起的茶水渍,她也浑然不顾。
就在半个时辰前,乾元殿总管太监李德安亲自前来宣旨。
不是她预想中安抚或赏赐的旨意,而是一道冰冷而严厉的惩戒——皇帝以“协理六宫不力,致使后宫生出巫蛊诬陷、构陷妃嫔此等祸事,有负朕托”为由,罚她禁足长春宫一月,静思己过。同时,暂夺其协理六宫之权,交由德妃代掌。
协理之权!那是她入宫多年,费尽心机,扳倒了多少对手才从皇后手中分润来的实权!是她萧玉容在后宫地位超然、仅次于皇后的象征!更是她父亲萧丞相在前朝与后宫之间传递消息、施加影响力的重要渠道!
如今,竟因为一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贱人,因为一次“失败”的构陷,就被皇帝生生夺走,交给了那个惯会装模作样、表面温婉与世无争的德妃!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王婕妤那个蠢货!竟然在乾元殿上就那样认了罪,还攀咬出了曼陀罗花粉!若非如此,皇帝怎会如此震怒,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下旨惩戒?她明明安排得那般周密,人证物证俱全,苏清辞那贱人当时也已是强弩之末,眼看就要被定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苏清辞……”萧贵妃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浸满了毒液,“本宫真是小瞧了你!”
她猛地抓起手边仅存的一只粉彩花鸟茶盏,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砰——哗啦!”
精美的瓷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有一片甚至擦着她的绣鞋飞过。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在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冒着热气的痕迹,空气中弥漫开上等龙井的清香,与殿内原本浓烈的檀香、以及瓷器碎裂后的粉尘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令人烦躁的味道。
“娘娘息怒!娘娘仔细手!”心腹大宫女翠缕跪在碎片边缘,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地劝道。她跟随萧贵妃多年,深知主子脾性,此刻的暴怒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王婕妤折了,协理权丢了,还被禁足……这对一向顺风顺水、骄横跋扈的贵妃娘娘而言,打击太大了。
“息怒?你让本宫如何息怒!”萧贵妃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翠缕,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耳膜,“本宫精心布局,动用多少关系,眼看就要将那贱人碾死!结果呢?结果那贱人完好无损地回了听雨阁,陛下还派了太医去诊治!本宫呢?本宫被禁足在这长春宫里,像个笑话!协理之权还落到了德妃那个假惺惺的女人手里!你让本宫息怒?!”
她越说越气,浑身都在发抖,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头的恨意与憋闷。殿内光线明亮,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照射进来,落在满地的碎瓷、倾倒的桌椅、扯烂的帐幔上,映出一片凌乱刺目的光斑。那些光斑晃得她眼睛发花,更添烦躁。
“娘娘,此事……此事陛下虽未明说,但旨意中只提‘协理不力’、‘致使祸事’,并未直接指认娘娘与此事有关,已是留了余地。”翠缕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图分析,“想必陛下也是顾及丞相大人和朝堂……”
“余地?”萧贵妃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怨毒与嘲讽,“他这是打本宫的脸!打父亲的脸!他是在告诉所有人,本宫这个贵妃,连个冷宫出来的贱人都收拾不了,还惹了一身骚!德妃……德妃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家世平平、只会装贤惠的货色!陛下把权柄交给她,就是在羞辱本宫!”
她猛地向前几步,绣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翠缕,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狠绝:“翠缕。”
“奴婢在。”
“给父亲传信。”萧贵妃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父亲。告诉父亲,本宫在这深宫之中,被一个贱婢如此折辱,颜面扫地,权力被夺!本宫要那个贱人死!不惜一切代价!”
她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火焰几乎要吞噬她的理智:“王婕妤那个蠢货死了,没关系。曼陀罗花粉的线索断了,也没关系。本宫就不信,她苏清辞每次都能那么好运!父亲在朝堂经营多年,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妃嫔?本宫要她死,要她身败名裂,要她全家都给她陪葬!听明白了吗?!”
翠缕被她眼中骇人的恨意惊得心头一颤,连忙叩首:“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萧贵妃叫住她,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一些翻腾的情绪,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刀,“传信要隐秘,用老法子。另外……去查!给本宫仔细地查!昨夜乾元殿到底发生了什么?苏清辞那贱人是怎么翻盘的?王婕妤为何会突然认罪?还有那个去听雨阁诊病的太医林素问……她是什么来路?为何会帮那贱人说话?给本宫查清楚!”
“是,娘娘。”翠缕应道,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德妃娘娘那边?”
提到德妃,萧贵妃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窗户。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飞檐,一丝风也没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灰蒙蒙一片。几只乌鸦停在枯枝上,发出粗哑难听的叫声。
“德妃……”萧贵妃望着那令人压抑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不是一直想当贤良淑德的典范吗?本宫就看看,这协理六宫的担子,她担不担得起!后宫这潭水,浑着呢。她想趁机揽权,也得有那个本事坐稳!”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暂时不必动她。陛下既然让她代掌,此刻动她,就是打陛下的脸。我们的首要目标,是苏清辞。等收拾了那个贱人……德妃?哼,本宫有的是办法让她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娘娘英明。”翠缕恭维道,随即又问,“那这一个月禁足期间,各宫娘娘、还有宫外命妇们的请安、年节往来……”
“照旧!”萧贵妃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本宫只是禁足静思,不是被废!该送来的礼,该递的话,一样都不能少!让下面的人机灵点,该打点的打点,该敲打的敲打。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因为这道旨意,就轻慢了长春宫!”
“是。”翠缕心领神会。娘娘这是要维持表面上的体面和影响力,不能让人看出颓势。
“还有,”萧贵妃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一片狼藉,皱了皱眉,但眼神依旧狠厉,“把这里收拾干净。该换的换,该补的补。长春宫,还是那个长春宫。本宫,也还是那个贵妃。”
“奴婢遵命。”翠缕磕了个头,起身准备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