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伤病之人的气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她没有直接说王婕妤背后有人指使,只是提出了疑点——动机牵强,行为与性格不符。
周景珩眸光微深,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又停住。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炉里香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窗外持续的风吹竹叶声。
“此事,朕自有计较。”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如今首要之事,是养好身子。其他的,不必多想。”
他看了一眼李德安。李德安会意,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两个小太监抬进来两个朱漆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锦盒。李德安尖细的声音禀报道:“陛下赏苏宝林上等血燕两斤、长白山老参一支、灵芝若干、阿胶十盒,另有舒筋活络、益气补血的药材若干。绸缎十匹,金银锞子两匣,供苏宝林调养身体、打点用度。”
赏赐很丰厚,远超一个宝林位份该有的规格。尤其是那些药材,皆是宫中珍品。
“谢陛下厚赏。”苏清辞又要起身行礼,被周景珩以眼神制止。
“好生用着,缺什么,让青黛去内务府支取,或者……直接找李德安。”周景珩说着,目光扫过这间依旧显得简朴甚至有些空旷的屋子,“听雨阁伺候的人手,朕会让内务府再拨两个稳妥的过来。你如今这样,身边不能没人。”
“陛下思虑周全,臣妾……叩谢天恩。”苏清辞低下头。她知道,这些赏赐和人手,既是恩宠,也是保护,更是……将她更明显地置于众人目光之下的标记。
周景珩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饮食起居,叮嘱她务必静养。语气始终平和,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苏清辞能感觉到,那温和之下,是惯常的冷静与掌控。他今日前来,安抚是真,观察也是真。
就在她以为皇帝即将起驾离开时,周景珩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开口:“过些时日,楚王回京述职。他是朕的胞弟,常年镇守北境,难得回京一趟。宫中……或许会设宴接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清辞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你……若到时身子大好了,也可出来走走。总闷在屋里,于养伤也无益。”
楚王回京?
苏清辞心中一动。在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楚王周景琰印象模糊,只知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少年时便去了封地,手握兵权,极少回京。皇帝此时提及,是单纯的告知,还是……别有深意?
而且,让她一个低阶妃嫔,在亲王回京的宫宴上“出来走走”?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默许,或者,一种即将给予更多恩宠的信号?
“臣妾……遵旨。”她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轻声应道。无论皇帝是何用意,此刻她都没有拒绝或深究的余地。
周景珩点了点头,终于站起身:“你好生歇着吧。朕改日再来看你。”
“臣妾恭送陛下。”苏清辞在青黛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屈膝行礼。
明黄色的身影转身,带着李德安,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听雨阁。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与气息。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两箱打开的赏赐,散发着药材的苦香与锦缎的微光,提醒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青黛扶着苏清辞慢慢坐回榻上,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主子,陛下……陛下对您真是上心!赏了这么多好东西,还说要再拨人过来!还有楚王殿下的宫宴……主子,您的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苏清辞靠在引枕上,缓缓吐出一口气。膝盖和掌心的疼痛,在精神松懈后再次清晰地传来。她看着那两箱赏赐,目光平静,甚至有些复杂。
“是啊,好日子……”她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恩宠越盛,瞩目越多。危险,也就越近。
萧贵妃此刻在长春宫里,怕是恨不能生啖其肉。德妃新掌权柄,态度不明。其他妃嫔,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而皇帝今日看似温情的探访,那些赏赐,那些叮嘱,甚至最后关于楚王宫宴的提及……究竟有几分是真切的关怀,几分是政治的考量,几分是帝王心术的试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脚下的路,看似铺满了鲜花与锦绣,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暗藏的尖钉。
窗外的风,似乎大了一些。竹叶摇晃的沙沙声,密集起来,像是无数细碎的私语,在这深宫寂静的角落里,窃窃不休。